与世界对话|留德华人眼中的难民幻象


来源:凤凰国际智库

作者:孙佳禾 凤凰国际智库德国观察员

编者按:

“被撕裂的德国,被夺走的安全感”——这是对当下德国社会现状的普遍描摹。

据不完全统计,德国2015年收留约110万难民,比欧洲其他国家接纳难民的总和还多。

就在日前,一名德国《世界报》记者罗宾·亚历山大在新书中披露,面对蜂拥而至的难民潮,德国总理默克尔一度考虑关闭边境,却因担心负面舆论影响政府的民意支持率而作罢。

这本《因势而动:默克尔的难民政策》的新书讲述了默克尔当时面临的决策难题。文中摘录说,2015年9月,涌入欧洲的难民潮达到峰值,而默克尔的难民政策还没制定好。

按该书说法,当时德国政府已经沿着与奥地利的边界部署大量警力,准备随时阻拦那些没有签证的非法移民入境,德国媒体则被告知不得报道此事。尽管警方主张依法行事,采取强力措施处置涌入的难民,但默克尔还是放弃原先制定的入境限制禁令,允许“来自第三国的寻求庇护者入境,即便没有合法手续”。

默克尔的“顺应民意”成为解读难民潮原始来处的原因之一,随之而来的德国恐怖袭击事件频发,促使德国安全形势骤然紧张,也让不少华人对德国社会忧虑不断。

“中国人比德国人还紧张?”

“看见难民害怕?”

种种情绪不一而余,凤凰国际智库特邀德国观察员,解析留德华人心中的难民幻象。

从“留学天堂”变身“难民收容所”

“无论是女生还是男生,不管几点,什么天色,一定不要单独在路上行走。我的事情就发生在白天!” 2016年11月18日,一位留学德国的中国女生在新浪微博记述了自己放学回家后被难民强奸的经历,提醒身边的女生们千万小心附近的难民营。那一天,留学交换生的微信群中气氛凝重,可以感受到每个人心中的惶惶不安。媒体报道、微信转载、家人的担心和问候无形中提醒着我,生活在德国,不但要克服文化冲击、思乡之苦,还要警惕来自另一个陌生文化圈群体的威胁。

事实上,在德中国留学生不在少数。2013年,在德中国留学生数量占全部留德新生的十分之一,是一个不容忽视的群体。一方面,德国高质量的教学水平和独特的国际化氛围吸引了大批中国留学生赴学德国。另一方面,免学费的德国公立大学、相对英美更便宜的私立大学以及不断增加的英语授课项目使德国日益成为中国学生出国深造的首选。德国政府自2012年起推行的外国人居留权改善政策,允许非欧盟学生毕业后居留18个月也催生了中国学生的“留学德国”热。

中国留学生心中理想的德意志是拥有古典气质的欧罗巴,一丝不苟的日耳曼和帅气逼人的德国足球队。在现实的留学生活中,环境适应、文化融入等问题接踵而至。课业上,德国的课程体系和评分制度与中国不同,陌生的学习环境加上并不熟练的德语运用,常常会令很多留学生压力倍增、焦头烂额。生活上,告别了集体宿舍的亲密热闹和居家时父母无微不至的照料,留学生在德国高校宿舍十分有限的情况下,几乎都要经历租房时一房难求的焦虑,还要适应一人独处的生活方式。在人际交往上,德国人的理性与距离感也很难让留的学生在异国寻到归属感,再加上安全隐患,很多留学生心中的德国形象开始变得复杂。

观察员曾经学习居住过的德奥交界的巴伐利亚小城帕骚(Passau),是难民从东南欧入境的必经之地。在人群密集的商场里,可以看到三五成群坐在休息区的年轻难民。在位于市郊的大型超市,也常常能看到带着孩子采购生活用品的难民妇女。在观察员与难民接触的经历中,负面的印象远多于正面评价。

一天傍晚,我和一起交换的同学相约圣诞市场,捧着香气浓郁的圣诞热红酒坐在雕塑下聊天时,身边走来一个中东面孔的人,他礼貌地用德语问我们能否坐在旁边。在我和朋友用中文交流的时候,他突然用德语激动地问道:“你们在讲中文吗?我很想学中文。”于是,我们三人便交谈了起来。这位来自阿富汗的难民的言谈举止打破了我对难民群体的刻板印象。学习汽修专业,仅学了一年德语,就能和我们主修德语的学生无障碍交流。同时,他还精通英语,对中文也抱有极大兴趣。临别时拜托我们帮他找中文语伴。他的开朗热情和对新生活的乐观态度让我印象颇深,对中国文化的兴趣也超乎我们的想象。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难民,却是目前为止与难民接触唯一的愉快经历。更多时候,每当和难民擦肩而过,听到的尽是一些调侃的“sexy”(性感)词语,在街上时常被难民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如今,火车站附近靠近难民住所的超市Norma成了我购物最不得已的选择。

“伊斯兰恐惧症”是在德华人专属?

中东地区的难民带来的伊斯兰文化与中国文化价值很少有相通之处。屡屡发生的由难民引起的恶性事件让留学生群体对德国的安全状况极为担忧。在中国留学生群体中,中不乏有人对难民报以极端排斥的态度。他们视中东难民为德国社会的蛀虫、破坏德国秩序的罪魁祸首,认为难民补贴金、难民营维护以及教育培训实际上是一个无底洞,难民最终会成为拖累德国经济的巨大包袱。

持有难民身份的恐怖分子在柏林圣诞市场的暴行似乎也印证了这个看法——十个难民,九个战士。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科隆跨年夜大规模性侵,或许是弗莱堡女生奸杀案),难民在很多留学生眼中已经不仅仅是流离失所、需要帮助的穆斯林群体,逐渐成为“暴力”、“罪恶”的代名词。英语中有个词恰如其分地描述了我们这种心理:伊斯兰恐惧症。

但是,德国当地人对难民的看法与我们存在着巨大的差异。一个学法律的德国邻居Leon对弥漫在中国留学生群体中对难民的恐惧表示不解。“你只知道一个中国女留学生被难民强奸了,那你知道每年被德国人强奸的中国女留学生有多少吗?” Leon带着法律学生特有的沉稳气质告诉我:“你不知道是因为媒体一般不会报道,你看到的只是媒体想给你看到的现象。从数据上看,难民的犯罪率和德国人的犯罪率基本相同。难民犯罪记录里最多的是和财产、造假相关的事件,其次是违规驾驶,性犯罪实际只占0.1%。”

“经过这件事,你们看到难民之所以会害怕。”Leon解释说:“是因为人们对于陌生的事情都会感到不安。你们很少亲自接触、了解难民。我的难民朋友德语说的好,工作认真,也在努力适应德国的生活。如果你认为难民的存在是一种威胁的话,那你和AFD(Alternative for Deutschland对难民采取排挤态度的德国选择党)又有什么区别?”正是最后一句带有“政治正确”的质问让我看到了难民形象在德国大学生眼里与我们眼里的差别。

Passau大学为难民提供的课程

同学Florian来自接收大量难民的汉诺威,他曾对凤凰国际智库观察员说到“难民的到来虽然改变了汉诺威城原本井井有条的样子,但他相信,接受难民是家乡做出的正确选择。”在与政治课教师Tutor Dominic关于难民问题的探讨中,让我更为深入地了解到在“政治正确”环境浸润中的德国大学生眼里的难民观。Dominic认为,德国接收大量难民既不是出于利益的考量,也不是人道主义的做秀,是对1951年《日内瓦公约》的遵守。

《日内瓦公约》要求:禁止在边界阻止难民进入,禁止将难民遣送回生命安全受威胁的国家,即迫害国。难民选择背井离乡、逃到德国是因为他们渴望生存,想过上有尊严、有保障的生活,这是他们的自然权利。在被问及难民是否给个人生活造成负面影响时,Dominic很坚决地给出了否定的回答,并反对将难民与恐怖分子划等号。在他看来,如果因为发生恐怖袭击就遣返难民只会激化矛盾,唯一的解决办法是欧洲各国共同去捍卫民主的价值,去维护这块欧洲民众共同生活的基石。

如何才能让难民融入社会?Dominic认为,难民需要打破传统伊斯兰教法的拘泥,采用更加世俗、自由的生活方式,同时每个德国公民都应该做出自己的贡献,对难民持开放包容的态度。Dominic的话让我想到一个德语词hilfsbereit(prepared to help),它在“什么是典型的德国人”的调查里被评为高频词,意味着hilfsbereit是能够代表德国人特质的词汇之一。他对难民的态度便是对这一词的最好诠释。

条幅德文标语:“今天如果我们忍耐,明天这里就会成为另一个国家”

后真相时代,“政治正确”酿成的恐慌

中东难民们的德国生活与当地人日渐融合。在观察员所在的帕骚大学(Passau University)中可以找到很多例证,如今在校园里可以看到很多来自中东的学生,也有专门为难民开设的德语课。很多德国学生收难民为自己的语伴。他们会为自己的难民语伴提供生活上和学习上的帮助,还会带他们参加各种活动。在帕骚这个大学城里,不难看到德国年轻人和中东面孔的年轻人走在一起、谈笑风生。观察员的语伴是一个生长于慕尼黑的越南裔德国人,他会在周末积极参与由社会团体组织的难民救助项目。                                

然而,并不是所有德国人都像德国大学生一样对难民持开放包容的心态。德国内政部称,2016年,难民在德国遭到的攻击次数剧增到3500多起,相当于平均每天发生近10起攻击案件。其中典型的有2016年2月发生在德国东部城市包岑的故意纵火事件,事发时有部分围观群众组织消防车实施灭火作业,还有部分人为火灾吹口哨,鼓掌叫好。此外,反对难民的选择党如今也拥有相当数量的拥趸。

2015年秋季起,德国开始爆发难民危机。至今,难民问题仍是德国最突出的政治议题。据《每日电讯报》民调显示,58%的受访者认为移民问题是自己最关切的问题,有一半德国人认为默克尔在这一问题上处理得当,而45%的人觉得现任总理的表现相当糟糕。默克尔在今年年初也表示,要对难民合法性进行严格审查,增加对主动回所在国难民的补贴,并遣返违法犯罪的难民。政府希望通过这些政策控制并减少难民的数量。

难民问题,在我眼中是安全隐患、在德国大学生眼中是弱势群体、而在一些德国人眼里就变成了灾难。事实上,无论站在哪方视角,看到的难民或许都只是一种幻象。现在的德国正处在波动的过渡时期。人们确有必要小心,但不必慌乱,既不要让恐惧主宰自己的生活,也不要让怨愤破坏自己的心情。这是我们在“后事实时代”所需要的一点理性。

[责任编辑:郑怡雯 PN1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