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新”伊朗 但莫迷信“老朋友”传说


来源:财经杂志

来源:财经杂志;作者:郝洲

(伊朗的目标是将支柱的石油产业生产能力在2021年提高到480万桶/天,但前提条件是总共需要约2000亿美元的投资以完成老旧设备和技术的更新。图/视觉中国)

从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驱车一路向西,约半个小时就可以抵达一座工业园区。手机显示这里已经属于紧邻马什哈德的内沙布尔市,内沙布尔盛产伊朗闻名于世的绿松石,大约900年前,在广袤的欧亚大陆四处征讨的蒙古骑兵也曾光顾过这里。如今,一批中国投资者在这里生根发芽。

15年前就开始在伊朗做生意的赵汝林是“伊朗人民的老朋友”的代表——在伊朗因核开发计划而隔绝于国际社会的几十年间,中国仍和其保持着经贸往来。

赵汝林做的是伊朗人装修最喜欢用的瓷砖生意。开始时仅仅是贸易,在发现伊朗市场对瓷砖的需求量和产能之间的巨大缺口后,赵汝林和他的股东决定直接投资建厂。目前,第二家工厂已经在工业园区落成,1.7亿元人民币投资的两条生产线日产量达到2万平方米,未来还有潜力提升到每天5万平方米。其产品也多元化到瓦楞纸和塑料带等,可以出口到周边的伊拉克和阿塞拜疆。

(位于伊朗第二大城市马什哈德的由中国商人投资的Pardis瓷砖厂,在该“外企”上班的伊朗工人工资普遍比当地人高50%以上。摄影/《财经》记者郝洲)

尽管中国连续七年都是伊朗最大的贸易伙伴,但伊朗人对中国产品仍存有先天的偏见,不少人将中国货和“劣质”画等号。赵汝林在马什哈德的伊朗本土竞争对手们就花了巨资引进意大利的瓷砖生产设备。

“伊朗人偏爱欧洲设备”,赵汝林对《财经》记者称,尽管欧洲设备在机械智能化上有一些优势,但他相信中国货在产品的花色和产量、更新换代速度以及设备操作的简易度方面的领先地位。

不仅是欧洲设备,伊朗对来自欧洲的资本也更为偏好。在伊朗与六个大国达成核协议之后,有望以正常身份回归国际市场的伊朗吸引了大量前来考察的欧洲商务考察团,有观察家注意到,“几乎每周都有大型考察团来伊朗访问,或者是伊朗的代表团前往欧洲进行洽谈。”伊朗也有为基础设施更新换代,释放经济活力,为本国公民尤其是年轻人提供更好的工作机会的需要。

伊朗若需要按照其制定的发展规划保持年均8%的经济增长率,每年至少需要300亿-500亿美元的外部投资。

在中国投资者眼中,伊朗的工业基础、自然禀赋和市场规模都在中东国家中处于翘楚地位,摆脱了桎梏的伊朗对于瞄准中东市场的中国投资者也是个绝佳的投资目的地。

一些了解政府的知情者向《财经》记者透露,由于鲁哈尼执政团队对欧洲技术的偏爱,在核协议签署后,伊朗政府内部一度不愿与中国企业签署合同,只想与欧美打交道。但最终发现大部分欧洲企业还是慑于美国的金融制裁,不敢贸然进入伊朗市场,才重新开启与中国合作的大门。

经济增长仍依赖油气行业

当最初的热情退去,考察转化为实际投资的案例并不尽如人意。

根据伊朗财政和经济部的统计数据,在外部投资者对伊朗市场最为乐观的2016财年期间,伊朗也仅仅吸引了120亿美元的外来直接投资。

“2017年的伊朗就像20多年前的中国”——《经济学人》在2017年的年度展望中如此评价这个中东国家。让《经济学人》如此乐观的原因是开明的鲁哈尼自2013年开始执政。

鲁哈尼2013年上台之初,接手的是一个几近崩溃的伊朗。国民经济处于近20年来的最严重衰退阶段,2012年GDP增长为负6.8%,在美国2012年不断强化对伊朗金融制裁的外部环境影响下,伊朗国内的通胀率超过40%,货币里亚尔在一年内贬值近70%。

曾经担任伊朗核谈判首席代表的鲁哈尼上台后,指明的道路是以暂停核活动换取核协议。2015年协议最终达成释放出的积极经济信号给了他足够的回报。

过去30年间,伊朗的年平均通胀率高达20%,因此在历年的总统竞选期间,抑制通货膨胀是每个总统候选人的核心竞选政策之一,而在今年4月-5月的总统竞选期间,这已经不是伊朗主要的经济问题,最终参与角逐的六名候选人都没有着力讨论这个议题。

与此同时,除了在新年前后由于国内的旅行高峰造成里亚尔币值有所波动之外,在国际制裁解除后的时间段内,伊朗的外汇市场保持了相对平稳。另外,由于伊朗的部分商品得以恢复正常进出口,在伊朗的平均进口税率从27%下调到19.2%的情况下,伊朗海关仍然实现了47亿美元的税收。

(在古老的德黑兰大巴扎外的一个外汇拍卖市场,由于伊朗遭受多年金融制裁,外汇成了稀有资源,黑市上的外汇价格往往高出官方定价不少。摄影/《财经》记者郝洲)

IMF称,伊朗经济在鲁哈尼政府治下取得了“醒目的复苏”,到2017年3月(伊朗的2016财年年底),伊朗过去一年的经济增长率达到7.4%。

但这并不能夯实伊朗的经济增长基础。一年来的增长更为倚重的是油气资源出口,在制裁期间积压下来的4000万桶凝析油助推了石油出口增长,但是到今年4月,库存已经基本售罄。如果不计算石油行业的增长,伊朗在过去一年的经济增长仅为不到1%。

石油行业不是劳动密集型行业,因此也就不难解释伊朗国内的失业率不降反升的现象。从2016年3月到2017年3月,伊朗官方统计的失业率从11%增加到12.4%,其中在29岁以下的年轻人当中,失业率高达26%。实际的失业率可能还远远高于这一数字。

伊朗每年有80万左右受过高等教育的毕业生,但高达42%的毕业生失业率——如果按性别计算,女大学生的失业率还会更高——令他们无所适从,需要宣泄的青年人们造就了地下酒贩和家庭深夜聚会的盛行。

悲观者称鲁哈尼和他的核协议根本就是自欺欺人,稍微乐观的人则认为鲁哈尼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马里兰大学和调查机构IranPoll在2016年底联合进行的一次调查显示,核协议刚刚签署时给伊朗普通民众带来的美好愿景渐渐褪色,如今只有42%的人相信伊朗在正确的经济轨道上,51%的人认为经济仍在继续恶化。

支柱行业石油的生产能力在从2016年初的290万桶/天提升到380万桶/天后,就碰触到天花板。伊朗的目标是在2021年将产量提高到480万桶/天,但前提条件是油气产业总共需要约2000亿美元的投资以完成老旧设备和技术的更新。一位熟悉伊朗石油行业的人士对《财经》记者表示,在伊朗的石油产量达到400万桶/天后,凭自身的力量就很难继续提升产量,但是油气行业所需的大规模投资现在很难进到伊朗市场。

伊朗国家石油公司声称在制裁解除后已经签署了33份投资开发备忘录,均是雷声大雨点小,实际落地的寥寥。上游开采领域的大型投资仅有中石油、法国道达尔和伊朗国家石油公司组成的联合体共同投资48亿美元开发伊朗南帕尔斯天然气田第11期项目。

伊朗的特殊利益集团

今年3月21日,伊朗开始实施第六个“五年发展规划”(2016年-2021年),核心就是要营造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促进外资和私人资本在伊朗的投资。

规划的最初版本里有五个优先发展项目,分别是改善水和自然条件、改善营商环境、改革地方和中央政府结构、促进采矿业和与之相关行业的发展、促进旅游和交通部门的发展。

(乱作一团的部门和地方利益代表还不是鲁哈尼要面对的最棘手的问题,伊朗革命卫队在国民经济领域无处不在的利益才是改革路上的最大绊脚石。图/AFP)

伊朗国内将其视为一个分享投资的盛宴,盘子尚未端出,各个部门和各地方政府之间就因为谁享有投资优先权而产生了争斗。在议会辩论和宪法监护委员会的审查过程中,方案遭到了各种非议,最终经议会批准的版本列出高达35个优先发展项目,金融部门改革、根据社会公正的准则改革薪酬体制、社会养老金改制以及对贫困人口的福利政策等等全都被纳入其中。

对于百废待兴的伊朗来说,重点多了也就等于没有重点。总统顾问阿克巴尔(Akbar Torkan)称这是一揽子“良好但难以企及的愿望”,副总统侯赛因(Hossein Ali Amiri)也称优先权的改变导致这些规划“无法实施或极其困难”。

在与《财经》记者进行的一场小型座谈会上,几名来自伊朗Tadbir经济研究所的专家在讨论该经济发展规划时,也搞不清楚伊朗政府究竟要重点在哪些领域进行投资、促进发展。

乱作一团的部门和地方利益代表还不是鲁哈尼要面对的最棘手的问题,伊朗革命卫队在国民经济领域无处不在的利益才是改革路上的最大绊脚石。

两伊战争结束后,时任总统拉夫桑贾尼为了尽快恢复遭战争破坏的国民经济,鼓励当时声望如日中天的革命卫队进入经济重建领域,掌握着枪杆子和国家情报系统的革命卫队一发不可收。据称,由革命卫队控制的建筑公司Khatam al-Anbiya拥有超过800家在伊朗境内外注册的子公司,不需要竞标就可以承揽项目,执行过1700多项政府合同。

内贾德执政时期,革命卫队的经济触角进一步蔓延,继续把持着传统的地盘国家公路、能源管道、电厂等基建项目,还通过多年积攒下来的资本进入到金融、电信、贸易、食品加工和酒店经营等领域,甚至拥有足球俱乐部。

外界保守估计,革命卫队旗下的公司至少直接控制着伊朗三分之一的国民经济,如果算上形形色色与革命卫队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公司,这一比例很可能超过60%。

在成功连任后,鲁哈尼开始不断指责革命卫队在经济体系中扮演的角色,认为后者应该让出一部分空间给私人投资领域。然而鲁哈尼等来的却是自己的弟弟侯赛因(Hossein Fereydoun)因为利用职权获得免息贷款、干涉国有银行人事任命等罪名在7月16日被拘捕的消息。最终,鲁哈尼和革命卫队达成原则上的妥协,Khatam al-Anbiya只能接手私人资本无力承揽的合同。

此外,革命卫队还在军事和安全领域不断地对外示强,几乎让鲁哈尼改善国际环境的外交努力付诸东流。

由于伊朗政教合一政体的特殊性,在经济领域内还存在着一个特殊的团体——基金会(Bonyad)。鲁哈尼在今年竞选的主要竞争对手莱西(Ebrahim Raisi)就是马什哈德圣城基金会(Astan Quds Razavi)的主席,这个控制着马什哈德地区主要经济活动的基金会是伊朗国内最有影响力的基金会之一,每年的现金流可以达到上千亿美元。

最高领袖哈梅内伊也拥有听命于自己的经济之手,即“伊玛目命令执行总部”(Setad Ejraiye Farmane Hazrate Emam,简称Setad),该组织继承于前最高领袖霍梅尼在伊斯兰革命期间对伊朗王室的财产罚没,在伊斯兰共和国期间,也陆续有异见人士的财产被没收。据路透社2013年的一份综合调查估计,Setad的资产规模有950亿美元之巨。

革命卫队则主要控制着“被压迫人民和伤残人士基金会”,类似的基金会还有“退休军人基金会”和“石油退休基金会”等。

这些基金会最早要追溯到巴列维国王时期被王室用于购买豪宅及庄园的经费基金。在伊斯兰革命之后,直接转变成为革命卫队和教士阶层控制的经济组织。基金会的最大优势是免于纳税,有些还能获得政府财政补贴。

这些基金会的存在严重干扰着伊朗经济的正常运行。“在裙带关系盛行的伊朗社会,没有找到高层的合作伙伴,外来投资者很难在伊朗市场生存。”一位熟悉伊朗市场的投资者告诉《财经》记者。

基金会在海外的运作还给美国指责伊朗为“最大的恐怖主义支持国”留下了口实,共和党执掌的国会得以继续对伊朗保持压力和采取单边金融制裁,导致众多对伊朗市场兴趣浓厚的外国投资者只能采取观望姿态。

充满期待却又踌躇的投资者

尽管存在着种种不确定性,一家央企驻伊朗的负责人告诉《财经》记者,“几乎所有的中字头企业都已经到了德黑兰。”

伊朗仍然是整个中东地区工业基础最强以及工业体系最为完备的国家。在最高领袖哈梅内伊2012年提出建设“抵抗型经济”(Resistance economy)的要求下,伊朗最为倚重的石油天然气行业,生产设备虽然科技含量不太高,但80%都可以自给自足。伊朗同时具有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矿产资源和农业条件都可以傲视整个中东地区。

可查询到的最新数据显示,2016年1月-6月,中国企业对伊朗的非金融类投资2.68亿美元,同比增长43.5%,伊朗对华实际投资303万美元,同比增长29.5%。截至2016年6月底,中国累计对伊朗投资41.83亿美元,伊朗累计对华实际投资1.14亿美元。中国继续保持伊朗第一大贸易伙伴地位。

目前,中国在伊朗的投资较为集中在工业、矿业、基础设施建设和装备制造等领域。今年1月-3月间,北方国际连续与德黑兰城郊铁路公司和德黑兰轨道车辆制造公司签下地铁车辆采购合同,总金额近6亿欧元;7月26日,中国进出口银行为德黑兰到马什哈德926公里长的铁路电气化改造项目提供15亿美元的融资协议得以落实。

在仅次于石油天然气的第二大产业汽车行业,也活跃着中国企业,奇瑞汽车将牵头兴建在伊朗古城巴姆的汽车工业园。奇瑞汽车早在2004年就进入了伊朗汽车市场,2009年开始与伊朗当地合作伙伴MVM进行合资生产。

去年,除了伊朗本土两大汽车制造商Irankhodro和Saipa仍然牢牢占据本国约80%的市场份额之外,奇瑞与其合作伙伴已经成为伊朗的第三大汽车生产和销售商,市场保有量超过26万台。伊朗目前是中东地区第一大汽车生产和出口国,国内乘用车年销量维持在100万台以上。

经过在伊朗市场的多年深耕,结合当地消费者的需求,特别是迎合年轻消费者的需求,奇瑞对其在伊朗销售的一些车型在造型、整车性能(如动力输出和空调)、车载娱乐系统(如手机互联与音响系统)等方面均进行了部分本土化改造。“就目前的市场反应看,我们这些改造是成功的。”奇瑞伊朗MVM合资公司总经理朱少东对《财经》记者称。目前,奇瑞不仅在德黑兰拥有属于自己的办公大楼,还培养了2400多名技术熟练的伊朗当地汽车生产工人。

《财经》记者调查发现,伊朗的外资汽车企业均有着高额的利润回报率,部分原因是伊朗本土车企生产的汽车样式普遍老旧,而为了保护本国乘用车市场又对外国的整车征收高达75%的关税,外形炫酷的“外国车”定价普遍被拉高。如果将零部件进口在伊朗组装甚至部分零部件进行本土化生产,就可以大幅降低关税成本,车企的利润便得到了保证。

不过,汽车行业的高利润率并不适用于伊朗的其他行业。三一重工驻伊朗代表马永海告诉《财经》记者,以石油钻机为例,伊朗市场十年前的利润可以达到40%-60%,现在只有10%。在美国施加金融制裁之后,伊朗的官方付款条件急剧恶化,“伊朗现在欠整个工程承包行业1700亿美元的款项”。

一位资深的伊朗市场投资人士也说,“想来伊朗试水的投资者一定要降低预期的利润回报率,千万不要迷信‘老朋友’的传说。”在伊朗核协议签署后,鲁哈尼曾对外表态,伊朗不会忘记在受制裁的艰难时期帮助过伊朗的“老朋友”。

虽然中国不执行美国对伊单边制裁措施,但仍然难免需要与美国主导的金融市场打交道,这也导致伊朗人对与中国资本合作产生一些质疑。

伊朗能源部副部长法拉哈提安(Houshang Flahatian)在接受《财经》记者采访时便表示,目前在电力建设领域,无论是国有还是私人领域,想使用中国的投资都需要很长的谈判周期,这直接影响了伊方进行谈判的态度。“因为之前的经历,现在每次开展新的项目谈判时,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太有信心。”

此外,伊朗在受制裁期间向中国销售的总额约为2300亿美元的石油款项存放在昆仑银行未能正常取回。有伊朗官员表示,伊朗在支取自己在中国的资金时经常面临问题,而这部分资金并不属于被冻结资产。总部位于新疆的昆仑银行是专门为促进中伊经济交流便利而设立的银行,2012年也被美国列入了对伊金融制裁名单中。

其中的主要原因还是来自美国的金融制裁给中国的银行和保险公司形成了不小的压力,多位接受采访的中国央企驻伊朗代表均对记者表示。此外,中国国内对央企的海外投资项目审查流程过长也往往会给对象国带来不少困惑。

由于昆仑银行的门槛较高,拥有3000万美元以上资产的企业才可以在昆仑银行开户,很多中小企业望而却步。中国一些地方银行打起其中的主意,甘肃银行在这场竞赛中跑在前面。甘肃银行选择与伊朗当地银行合作,可以让很多中小企业使用同一张银行卡在中伊两地直接提取当地货币。

“一开始,肯定要垫付一部分资金,但当资金池越聚越大后,我们现在已经拥有很强的支付能力和贷款能力。”甘肃银行驻德黑兰的代表李富广告诉《财经》记者,“开展伊朗业务的损失是无法开展美国业务。不过从一开始,我们就没想跟美国发生关系。”

对于外国投资者来说,最大的障碍就是来自美国的金融制裁。伊朗外交部官员曾经对《财经》记者承认,这也是最令伊朗政府头疼的事情。

今年3月,中国中兴通讯公司因违规向伊朗出售含有在美国设计和制造的芯片的通讯设备遭到总额为12亿美元的罚款。7月,新加坡一家名为TransTel的公司因向伊朗的能源项目提供或安装电讯设备被美国罚款1200万美元。

美国本土公司受到的监管更为严厉。亚马逊因涉嫌向遭到制裁的伊朗公司销售商品而遭到调查。去年9月,一家名为泛美种子公司因向伊朗销售花种被罚款430万美元。

伊朗的应对措施,是在六大国间采取“离间计”。“伊朗签署的核协议并不是只有美国和伊朗,还有中国、俄罗斯和欧洲,其他几方并不赞同美国对伊朗的制裁态度。”上述伊朗外交官说。

8月5日,在鲁哈尼正式开始第二任期的就职典礼上,欧盟外交与安全政策高级代表莫盖里尼的到场格外引人注目,在与伊朗官员会谈时,她再次重申了欧盟对伊核协议的支持立场。

美国本土企业尽管也曾经对伊朗市场表现出浓厚的兴趣,但慑于美国政府的制裁威力,纷纷退场。相较之下,欧洲企业在伊朗市场活跃得多。

除去法国道达尔石油公司与中石油联合投资南帕尔斯气田项目以外,德国车企巨头大众于今年7月宣布,将在离开伊朗市场17年之后重返伊朗,从8月份开始在伊朗销售途观和帕萨特两个车型。意大利国家铁路公司Ferrovie dello Stato也与伊朗政府达成了12亿欧元的投资计划用以修建伊朗西部城市阿拉克到圣城库姆之间的高速铁路。

俄罗斯企业较为集中在伊朗的油气开发领域。卢克石油(Lukoil)、扎鲁别日石油(Zarubezhneft)、塔特石油(TATneft)等公司分别与伊朗国家石油公司签署了油田的勘探和研究项目。

这些投资者都会避免使用美元或美国的银行,转而寻找一些来自亚洲或欧洲的中小银行进行融资和贷款。

美伊关系的变调

投资者的犹豫观望和曲线救国,反映出了在伊朗“改革开放”过程中不可忽视的角色——美国对伊朗在地区事务中角色的判断。

美国中情局局长蓬佩奥出席今年7月下旬召开的阿斯本安全论坛时就表示,“伊朗正在超越其国界范围施展影响,触角不断扩张,如今已经在伊拉克境内蔓延,而且在叙利亚也立稳了脚跟……这对美国来说是非常危险的信号。”

伊朗高级学者、德黑兰大学教授穆哈默德·马兰迪略带神秘的微笑对《财经》记者说:“如果中国人想参与伊拉克北部和叙利亚境内的战后重建,应该首先来伊朗找关系,那些地方现在都是伊朗革命卫队说了算。”马兰迪略刚刚从6月份才被伊拉克政府从“伊斯兰国”手中解放的摩苏尔考察回来。

奥巴马在第二任期时曾试图通过伊朗核协议来鼓励以鲁哈尼和外长扎里夫为代表的伊朗国内“亲西方派”,并通过培养伊朗国内的中产阶级——伊朗有四分之一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精英们生活在海外——来动摇伊朗政权的反美根基,使其重新投入西方世界的怀抱。但随着特朗普的上台,这一战略已寿终正寝,共和党重拾传统的地区盟友关系——沙特、土耳其和以色列。

特朗普的海外首次访问选在了中东,他重申与沙特的盟友关系并高调宣称将对付伊朗在地区事务中的“恶意干涉”行为,并继续保持对伊朗的高压态势。今年4月,特朗普责令美国政府组成跨部门联合小组对伊核协议进行重新评估,至今还未拿出评估结果。7月18日,美国财政部和国务院宣布对18个参与弹道导弹计划的伊朗个人和公司实体实施制裁。不到两个星期后,美国财政部又将另外6家伊朗公司纳入制裁名单。

共和党仍嫌特朗普政府做得不够。在小布什时期担任过总统安全顾问的詹姆斯·杰弗里(James Jeffery)就指出,仅仅将伊朗的行为标榜为“恐怖主义支持国”是远远不够的,甚至有时是荒谬的;特朗普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制定出有效、可行的措施应对伊朗的威胁。

作为对美国“对伊朗制裁以及地区冒险主义政策”的强硬回应,伊朗国会在8月13日初步通过了对伊朗革命卫队的导弹项目以及革命卫队执行海外行动的分支圣城旅追加2.6亿美元拨款的法案。

但是,伊朗对自己的能力范围有着充分的认识。德黑兰国际问题研究所副所长阿赫马迪(Behzad Ahmadi)对《财经》记者表示,“伊朗不会主动去挑战美国在中东的主导地位,但美国也不能完全忽视伊朗的存在。”

伊朗在海外的异见组织“伊朗全国抵抗委员会”在2016年底发布的一份综合研究报告称,伊朗在叙利亚的内战和打击“伊斯兰国”的海外军事行动中总共花销150亿-200亿美元,其中至少10亿美元用于支付什叶派民兵战士的工资。另外,约有10亿美元提供给了黎巴嫩的真主党,13亿美元则流向了巴勒斯坦的抵抗运动组织哈马斯。

如今,从两伊边境的数条通道上,从伊朗到伊拉克方向的火车都装满了牛奶、酸奶、肉类、干果、建筑材料等货物,有时还有伊朗的商团和源源不断的军火;而相反方向上,除了一车又一车从伊拉克当地新招募上来送往伊朗境内进行培训的什叶派民兵,没有任何货物或工业产品。边检形同虚设,伊朗的司机甚至可以下车到伊拉克边检士兵的休息处一起喝茶聊天。

伊拉克市场上有充足的美元外汇,受到金融制裁的伊朗通过这些出口可以为本国吸收可观的外汇,伊朗的银行也推出了众多优惠措施鼓励伊拉克商人将钱存在伊朗的银行账户中。可查到的数据显示,从2015年3月到2016年3月(伊朗的财年),伊朗向伊拉克的出口总额达到62亿美元。

“除了石油,伊拉克现在几乎一切都要靠伊朗。”一个负责边境检查的伊朗当地官员说。

在两边的什叶派民众日常生活渐渐相融以外,伊朗也在寻求将什叶派民兵在伊拉克的政治地位合法化。去年底,伊拉克议会通过法案正式承认了什叶派武装组织Popular Mobilization Force的准军事组织地位。该组织拥有10万兵力,在与“伊斯兰国”武装的地面战斗中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上述法案通过后,这些什叶派民兵将享受从伊拉克财政划拨的工资津贴和养老金。

伊朗今天的宗教、政治和军事领袖们都是在两伊战争的炮火中成长起来的一代,萨达姆·侯赛因和伊拉克对于他们来说有着更复杂的含义。美国在2003年推翻萨达姆政权的伊拉克战争和十年后打击“伊斯兰国”的军事行动中都有意无意地让伊朗乘上了东风,这也让伊朗人更加坚信——美国以遏制伊朗为核心的中东战略最终将以失败收场。

可以预见的是,美国和伊朗在中东地区的激烈对峙仍将持续下去,伊朗的强硬派将继续利用意识形态和境外战争源源不断地获得国内经济资源,并在伊朗国内政治中保持强势地位。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外来投资者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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