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与安倍的“另类外交”


来源:凤凰国际智库

来源:财新网;作者:王力

领导人外交的“浪漫”铺陈和个性化努力,固然无法超越经济利益和政治立场的作用,但也能令日俄关系趋暖;而四国领导人对朝核问题达成“不战”共识后,又纷纷展望朝鲜融入东亚经济体系的前景。

“个人牌”和精心设计的主场外交,在领袖外交中能发挥多大的作用?俄罗斯总统普京和日本首相安倍晋三在外交舞台上,又有哪些鲜有人知的手腕和技巧?

9月6─7日在俄罗斯海参崴举行的东方经济论坛,因俄罗斯、日本、韩国、蒙古国等四国领导人在朝核问题关键时点聚首而倍受关注。论坛的压轴大戏——四国领导人对话尽管延续了“普京风格”,推迟了逾半小时才开始,但是在普京及俄罗斯主办方的开放态度和精心策划下,四国领袖的临场表现,让参会嘉宾不乏启迪和笑声。

安倍的“浪漫攻势”和体育外交

史有“乒乓外交”,体育外交是特定情势下的一大外交利器。2018年是韩国平昌冬奥会和足球世界杯之年。韩国总统文在寅和日本首相安倍在演讲中先后打出这张牌。

谈完棘手的朝核问题后,文在寅在个人演讲的最后段落提到,明年2月,2018年冬奥会将在韩国平昌举行。文在寅说,俄罗斯向来有很强的体育实力,而普京本人除了柔道水平了得,也十分喜爱冬季运动,包括滑雪、冰球等等。他希望普京明年能够亲自出席平昌冬奥会,那样“会对世界发出希望的信号”。

安倍在演讲的前半部分则详述了日俄两国在过去一年中加速推进合作的数个领域,并且还使用PPT展示合作进展及成果,这在国家领导人的演说中非常罕见。在引出解决朝核问题能使日俄关系更加紧密的话题之际,安倍表示,“日俄关系新时代的大幕已经拉开,首先我带来一些好消息,“武士蓝”(samurai blue,日本足球队球衣简称)已经进军明年俄罗斯世界杯!”安倍还能承诺,明年会有很多日本年轻人造访俄罗斯,在为足球队助威的同时,也会增进两国经贸、旅游等领域合作。

事实上,中日韩三国和俄罗斯,已包办了未来五年内绝大多数的冬、夏奥运会和世界杯赛事:2020年夏季奥运会将在东京举行,2022年冬奥会将在北京举行,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是仅有的例外。体育能凝聚人心,但世界体育盛事是否能让东北亚地区的局势稍有缓和?

在演讲开头的暖场部分,安倍“包袱”不断,让全场数次捧腹。他首先说道,“大家都知道普京总统拥有柔道黑带。坐在他旁边的蒙古国总统巴特图勒嘎也是柔道黑带。因此,我不得不向会场内的另一名黑带拥有者——奥运金牌得主山下泰裕(注:举世闻名的柔道“盖世之王”,现从事柔道推广工作)提议,‘山下泰裕先生,您是否能通过全日本柔道联盟,邀请两位黑带总统来日本呢?’届时,山下泰裕可与两位总统互相切磋。”

在全场忍俊不禁,普京亦露出标志性的狡黠微笑后,安倍还不依不饶地煽动现场气氛说,“大家觉得(这个点子)怎么样?大家想看吗?”全场终于忍不住捧腹。安倍又紧接着说,“那我做些什么呢?我不会柔道,就不上场了,因为我不想受伤。我就坐在包间里静静地观赏。”

去年,普京应安倍之邀,在时隔11年之后再次访日。安倍在讲话中,也没忘了回顾他对普京展开的“浪漫”攻势,“去年12月,普京总统到访我的老家日本山口县,这是日本海之滨的一座小城,不过依然有数量众多的当地人跑到街上来欢迎普京总统。当第二天大雪落下,我们发现整个酒店都被白雪覆盖,随处可见结了冰针的树叶。”

安倍回忆,“普京总统当时说‘太美了,这就像一个童话世界’。这样的景色成为了我们俩(two of us)一段难以忘怀的回忆。”在安倍讲到这段回忆时,普京也全程含笑。

事实上,“硬汉”普京接受邀约访日,与安倍在上届东方经济论坛上的一番感性表达不无关系。彼时,安倍曾这样表达对普京访日的热切期盼:让我们在原始针叶林中信游漫步,让我们一起感受黑泽明的电影《德尔苏·乌扎拉》,透过树荫洒下的斑驳阳光,或许,那时我们才能思考未来的日本与俄罗斯应该怎样珍惜彼此的关系。我希望这种关系可以至少延续20到30年,甚至到更远的未来。

而在今年论坛的四国领导人对话后,普京和安倍按计划,进行了安倍此次访俄的双边会谈。两人在会晤后的联合记者会上宣布,俄日两国将开始着手推进在两国存在领土争议的北方四岛上的一系列联合项目。安倍还说,至于北方四岛领土争议问题,他与普京商定,二人将亲手签署和平协议。

随后,俄罗斯总统新闻秘书佩斯科夫表示:“两国签署和平协议的期限不能有时间限制,但是双方有意达成结果。俄罗斯与日本正沿着互信、互利合作道路坚定前行。

除了靠安倍祭出在外交场合少见的情感攻势,日本和俄罗斯的经济合作成果,无疑也为双边的政治互信带来溢出效应。安倍在演讲中,详述了日方去年建议选取的8个合作领域的进展,包括医疗卫生(胃癌、肺结核等领域)、区域城市开发、交通管理等等。

普京开放式外交促共识

不过,安倍和文在寅的“攻势”,似乎并未撼动中国当前在普京心目中的地位。

普京在对话中,意外地提到率领中国代表团与会的中国国务院副总理汪洋,并表示,此次自己授予汪洋俄罗斯友谊勋章绝非心血来潮。一大原因是过去两年来,中国对俄罗斯远东地区投资额约达90亿美元,“该地区吸引到的投资, 80% 来自中国朋友”。

在提及中国投资对俄罗斯远东地区的贡献后,普京接着对安倍表示,“所以我强烈要求(urge)安倍首相,将日俄经贸合作的负责人,也提升到副首相级别。”他还对文在寅及巴特图勒嘎说,“同样地,我也希望韩国和蒙古朋友,找到同样有能力的人,将他们任命为推进与俄罗斯双边经贸关系的负责人。”

随后,普京还不忘调侃人不在现场,但与他有较好私人关系、曾担任与俄罗斯业务联系密切的美孚石油公司CEO的美国国务卿蒂勒森,“蒂勒森尽管拥有俄罗斯颁发的友谊勋章,但看起来进入了一个‘不好的圈子’,与不对的人走在一起。”普京笑着说,希望蒂勒森最终能够回归“正道”。

在谈及朝核局势时,普京还进一步对美国政府内外进行了一番“统战”。他说,“我知道,当前美国政府内也有一些保持理性克制的人士,小心地关注着美方采取的措施是否过火。包括美国国防部、中央情报局、联邦调查局及其他一些政府部门的美国人士,在面对朝核问题上,很多时候都是专业的。”

尽管在此次东方经济论坛上,中国并未由元首亲自出席,但普京对中国仍然极为重视。除了在讲话中主动提及汪洋和中国投资贡献,俄方还特意安排香港企业家陈启宗作为台上主持人,并充分赋予他自由发挥的权力。陈启宗在台上使用的时间,甚至不逊于除了普京之外的另外三国领导人。

陈启宗提出的第一个问题便是,他有一位来自中国南方的房地产大佬朋友,投资遍及全国,唯独没有在东北投资。“而我自己在中国东北有40亿美元的投资项目。我和我的朋友谁对呢?我应不应该担心在东北,以及潜在在俄罗斯远东地区的投资呢?”

坐得离陈启宗最近的文在寅首先表示,“我认为中国方面在该地区的投资是很积极、合适的”, “现在也是时候投资韩国了。文在寅借着这个话头向在场人士保证,“韩国寻求国际社会帮助解决朝核问题,但是基本立场是和平解决”,“朝鲜半岛不会再发生战争,我很确定”。

普京紧接着坦言,担忧确实应该有,因为真真切切的紧张形势的确存在。但他也说,应该看到,如果不投资的话,东北亚地区的情况会继续恶化,得不到改善。“朝核问题最终会以外交手段解决,我坚信这一点。我与安倍首相两天前也谈了这一问题,他也认同这一点。”

随后,新当选的蒙古国总统巴特图勒嘎亦表示,自己曾先后七次以蒙古国农业部长的身份去到朝鲜,“我确信不会有战争”。

身在普京的主场,其他三位领导人都坚持认为朝鲜半岛不会发生战争。在此前提下,尽管他们对是否要加大对朝鲜的施压制裁力度存有分歧——安倍强调要对朝鲜施加最大的压力;文在寅也表达了希望安理会对朝鲜升级制裁,切断原油供应的愿望;但普京则认为制裁无用。然而,几位领导人都将让朝鲜融入区域经济体系,视作解决朝核问题的长远之道。

文在寅首先提出打造“区域超级能源网络(supergrid)”的构想,具体措施包括从俄罗斯经朝鲜铺设天然气管道到韩国。文在寅举例称,欧洲和美国都有一体化能源网络,若东北亚能追随欧盟的先例,保证多边的能源安全,将对东亚地区的共同繁荣有巨大贡献。

普京也在对话中表示,俄方可以替朝鲜融入区域经济,提供包括道路联通、油气管道联通、港口合作等帮助。普京还说,随着时间推移,他希望这些措施能让区域内的紧张关系逐步缓和。

在对话的最后,主持人陈启宗问道:当几位领导人到85岁时,希望自己给自己的国家留下什么样的政治经济遗产?文在寅直言,他希望能让俄罗斯的天然气输送到韩国,还希望未来在半岛上重新连通的铁路,能让火车从半岛最南端的釜山,一路开到俄罗斯的欧洲端。他还希望东北亚的多边合作,可以以电力、能源领域为跳板,拓展到其他领域。

在回答东北亚在大型基础设施领域是否存在多边合作空间时,安倍亦表示,区域能源网络的合作至少涉及三边。而从俄罗斯西伯利亚到日本北海道的铁路,会是“全球级别”的项目。为此,日俄一定要首先深化政经关系。

在把关于俄罗斯经济、投资环境等一系列颇为尖锐的问题抛给普京,并一一得到普京的坦率回应后,陈启宗最后“问道”:俄罗斯是否打算瞄准如下的远东开发蓝图──令远东地区的人口增长不只是两倍,而是三倍、五倍;让远东地区与俄罗斯其他地区及东北亚国家的经济充分融合;让远东的繁荣,使俄罗斯作为一个全球性大国的影响,不只局限于政治外交和军事层面,同时也能反映在经济层面上?

“完全就是如此(exactly)。”普京用这个词作为简短回应的开头。在全场起立鼓掌后,普京特意再度拿起话题,感谢陈启宗的主持。对话结束后,陈启宗忙着弯腰低头整理不薄的材料。坐得离他最近的文在寅和普京足足“排队”等了5秒钟,才先后与陈启宗握上手致意。

强势、强硬,是普京留给外界的普遍印象。但他对外界包括海外人士的开放、坦率,某种程度上也已成为他的风格。在今年6月初的圣彼得堡经济论坛上,普京亦与印度总理莫迪及奥地利、摩尔多瓦领导人一道,在NBC 知名主持人Megan Kelly的主持下对话——哪怕Kelly曾反复就网络攻击问题向普京“发难”。

在本届东方经济论坛落幕前,安倍承诺,他将出席明年的圣彼得堡经济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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