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克尔连任的护身符:德国经济缘何以一马当先?


来源:凤凰国际智库

内容提要:

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德国经济迅速复苏,经历了一个发展的“黄金十年”,成为巩固欧元区的重要力量,其GDP的增速令许多发达国家望尘莫及。强韧的经济也被认为是默克尔得以第四次当选德国总理的“护身符”。当前国内政局的动荡似乎并未对德国经济造成影响。德国经济智库Ifo于11月24日公布的一项调查显示,德国企业信心在11月意外升至记录高点,进一步显示德国经济第四季表现强劲,在可见的未来德国依然是欧洲的“领头羊”。究其背后的原因,离不开德国特色的“社会市场经济体制”、发达的实体经济和中小企业、强大的创新能力和独特的“双轨制”教育体系等因素的支撑。然而,德国经济的“黄金十年”或许正面临着难以为继的风险。但无论如何,德国提出的工业4.0为中德两国在制造业领域的合作提供了良好的机遇。

“黄金十年”:金融危机以来的一枝独秀

11月19日,在经过一个多月马拉松式谈判之后,德国自由民主党宣布,退出正在进行的组阁谈判。自由民主党的退出,使得2个月前赢得德国联邦议院选举的默克尔,如今正面临可能重新大选的风险。德国的共识政治也正因此面临严峻挑战。分歧不再如过去那样容易弥合。有德媒分析称,作为危机时期欧洲的“稳定之锚”,德国如果不能尽快组建强大的政府,将可能引发德国乃至欧洲经济的震荡。然而从目前来看,在德国强劲经济的加持之下,欧元只是惊起了一些“涟漪”而已,并未掀起“滔天巨浪”。事实上,作为世界第四大经济体的德国,一直以来都扮演着欧洲经济“火车头”的角色,其经济总量占到整个欧盟的五分之一。

当其他欧洲国家正陷于水深火热的欧债危机时,德国却能独善其身,依然保持着平稳的经济增长和较低的失业率水平,虽然2009 年德国经济也遭受国际金融危机的打击而陷入严重衰退,经济增速下降4.7%。但此后德国经济迅速强劲反弹,2010年和2011 年的增长率分别达到了3.6% 和3%。2011年,德国失业率降低至5.7%,达到1991 年以来最低点。如果说2008年以前,欧洲联盟是由两个重要的支柱——德国和法国支撑,那么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德国真正成为欧盟能够蹒跚前行的主要支撑力量。

近日,德国经济专家委员会向总理默克尔递交了2017~2018年度鉴定报告。该报告预计,德国经济在未来两年内增长强劲。2017年德国的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预计达2.0%,2018年达2.2%,高于预期1.4%的增长率。事实上,根据德国最新的GDP数据显示,2017年至今德国经济增长了2.3%。即使经济在今年最后一个季度停滞不前,全年GDP增长仍将达到2.4%,这是自2011年以来的最高水平。

作为欧元区最大的经济体,这样的增长势头巩固了欧元区的复苏趋势,并给全球经济前景提供支撑。Lampe银行首席经济学家克吕格尔(Alexander Krü’ger)称,德国经济正“超大尺寸腾飞”。那么,到底是什么因素造就了德国强韧的经济?德国经济的“黄金十年”是否还将持续?在此背景下中德合作又迎来哪些契机?

惊人数据的背后:什么造就了德国经济?

德国特色的“社会市场经济”体制,是最根本的因素。在过去十年中,德国一直是发达国家中各项经济指标比较合理的国家。从长期看,这种稳健经济增长是由德国的社会市场经济体制决定的。“二战”后期,一批经济学家、法学家、社会学家聚集在弗莱堡大学,研究战后德国经济如何顺利转轨到和平时期,以及战后德国应该建立何种形态的经济制度。其理论逐渐发展成以“秩序”为核心的“奥尔多自由主义”,被称为弗莱堡学派,其代表人物为瓦尔特·欧肯,其思想以经济运行的“秩序”为核心,特别强调竞争秩序。他们认为,充分竞争的市场机制是保障效率、实现经济增长和社会富裕的最佳制度。与此同时,他们认为,自由放任的市场经济必然会产生经济权力的集中,集中的经济权力又会转化为集中的政治权力,反过来强化寡头和垄断,从而阻碍市场的充分竞争,造成市场的扭曲,因此国家必须积极消除市场中的寡头和垄断,从而保证市场在充分竞争中运转。其思想是对自由放任资本主义的修正,强调了国家在维护市场竞争秩序方面的重要作用。在此基础上,二战后德国逐步建立起了社会市场经济体制,即把自由原则和国家有限干预的原则结合起来,以自由原则为主的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这一体制摆脱了之前一味注重效率的经济发展模式,寻求一种更平和、更全面、更平衡的发展模式,更关注人在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幸福感、安全感和归属感,有利于平衡社会心态。德国社会市场经济不仅促进了自身经济发展,更给世界经济提供了一条具有德国特色的“第三条道路”。

制造业立国,具有坚实的实体经济基础。如果要总结德国经济发展的特色,主要是两个方面,一是以实体经济,特别是制造业的发展与升级为基础,不断追求引领世界制造业的进步;第二,所有的经济运行都围绕实体经济的发展,并以实体经济的发展引领其他经济领域发展。德国是世界著名的“制造强国”,不仅工业部门齐全,生产加工链完整,而且掌握和拥有精高的技术水平及雄厚的研发能力,其强大的工业竞争力是德国经济快速增长和强劲复苏的根本动力和根基。目前,德国的制造业增加值在其国民生产总值中的比值处于世界最高水平,机械制造3/4 的产品销往国外,机械出口约占机械世界总出口1/5;在全球机械设备业的31个主要产品领域中,德国在其中20个产品领域占据绝对优势。近10年来,德国在这些领域中一直占据世界出口第一的地位,同时德国坚持了高端和专业化的制造业发展,并没有像美国和日本一样将制造业大部分移至其他国家,使本国制造业空心化,在危机到来时没有了经济发展的根基。

房地产泡沫是侵蚀实体经济发展根基的主要因素。在德国,房地产行业很少有投机行为,过去十多年德国房价虽有波动但总体比较稳定。这是因为联邦政府把保障居民住房作为首要的政策目标,作为德国政府制定所有房地产政策的核心出发点。房地产在德国首先是社会福利机制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次才是支撑经济发展的商业行业。围绕这一价值目标,德国制定了世界上最严苛的房地产开发、建设和销售法律法规,对房地产市场实行严格的监控。

具有结构性优势的出口市场。作为曾经的世界“出口冠军”,德国经济的对外依存度很高。外贸对德国经济增长的贡献率超过一半,这一比例在全世界范围内都是相当高的。相比于欧盟其它国家,德国出口市场具有较强的结构性优势。德国经济部特别指出,德国向中国、俄罗斯、拉丁美洲以及其他亚洲新兴国家的出口要明显高于欧盟的平均水平,而这些经济体正是2010年和2011年的世界经济引擎。除地域优势外,行业优势也让德国出口复苏强劲。德国出口的四大产业分别为中间产品、资本货物、汽车以及机械产品,金融危机期间,世界很多国家大都通过加大基础设施建设和扩大投资需求等手段来应对金融危机从而拉动了大型机械设备的需求,而机械设备制造产业恰恰是德国的传统优势。因此,德国的出口业受益匪浅,增长非常强劲。另外,成本优势也是德国出口能优于其他欧盟国家的重要因素。欧洲债务危机使欧元疲软,以欧元计价的德国商品变得相对物美价廉,因此具有了显著的国际价格竞争优势,这又拉动了德国出口。与此同时,欧洲债务危机也使得企业融资成本下降,从而有效地降低了企业的生产成本,进一步提高了德国产品的国际竞争力。

强大的科技创新能力。“创新”是德国企业继“严谨”之后的一个标签。德国人始终相信一句话:真正决定企业前途命运的是研究与开发,而不是别的不能把握的客观因素。为进一步提高德国经济中长期潜在增长动力,确保德国制造业的国际领先地位和德国产品国际竞争力水平,2014年8月,德国联邦政府宣布到2016年,将德国的科技研发投入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由当前的2.6%提高到3.1%,位居世界前列。德国人深知,只有创新才是可持续提高生产力的核心,因此德国的企业中,科技创新是一种普遍的做法,而不仅仅集中在高科技产业。2013年欧盟企业研发投资排名中,前25位中有12 家是德国公司。德国并不冲上大力寻求新的产业,而是积极探求现有产业和新思想、新技术融合,在现有基础上持续改进和创新,而这符合工业4.0的本质。

闻名遐迩的“双元制”职业教育体系。德国采用世界最独特的双轨制职业教育体系(在德国可以参加的培训职业多达350 多种), 这是一个培养专业技术人才的教育模式。双轨制职业教育要求学生除在学校进行理论学习外,还必须在企业参加相应专业的实践技能培训和生产实际训练,这样保证他们在就业之前就具有相应的技术水平和职业素养,真正做到“理论紧密联系实际”,学生也可以在实践中琢磨和检验理论的真伪。职业教育费用由国家承担,培训企业仅承担学生的食宿费用。政府和企业的共同投入,确保了这一职业教育体制的顺利实施,为德国经济社会的发展输送了源源不断的高质技能型人才。

在德国,属于“蓝领”的高级技工比高级工程师的待遇更高,具有较高的社会地位,也因为德国的工作一般都比较稳定,所以许多员工花时间用在学习新技能上。公司也花钱教授员工新的技能。这种务实的精神和较高的社会地位使得德国形成重视能力、崇尚技术的良好社会环境。目前,约70%的德国年轻人从高中毕业后接受双轨制职业教育。教学与实际相结合的方式使学生们变的专业而且全面。

重视中小企业的发展。与很多国家不同,德国中小企业是拉动其经济增长的中坚力量。1995年以来,德国政府长期坚定不移地实施“限大促小”的市场政策,大力鼓励和促进中小企业的快速发展,同时对大集团企业进行限制和约束,以避免市场垄断和垄断竞争。德国的《反对限制竞争法》是国际上最严厉的反垄断法律,它严格而有效地对垄断行为进行约束和限制。在这样的政策下,中小企业逐渐成为德国重要的经济支柱。目前,德国企业约有360万家,其中99.7%的企业属于中小企业在德国,中小企业的数量已占企业总数的98%以上,其产品占德国产品的70%到90%的市场份额,创造了全部德国利税的50%。在经济发展上,德国中小企业有利于扩大就业。不论是初次就业者,还是大企业的裁员等,都容易在中小企业得到就业机会。中小企业的发展促进了人力资源的充分利用,促进了经济发展。为最大化利用国内人力资源,德国在政策上给予了中小企业强大支持。德国采用的是区域性经济政策。区域性经济最重要的工具,是1969年问世的联邦州“改善区域经济结构”的共同任务。德国设立了专门的政府机构和完备的中介组织来为中小企业提供全方位服务,出台了专门法律法规保护中小企业权益,并给中小企业提供强有力的资金、智力支持。在德国政府长期鼓励政策下,中小企业在德国经济体系中发挥了支柱性作用,虽然单个中小型企业在抵御危机方面的力量不如跨国集团强大,但是由于中小企业经营灵活性较高,能够根据市场的变化及时而灵活调整生产规模、生产工艺和产品品种,从而灵活地满足不同市场不同群体的不同需求,这使得德国在应对金融、经济危机过程中相对其他国家处于有利地位。

“黄金十年”或难以为继?

德国已经享受到了一个经济超级周期(super-cycle),该周期始于梅克尔前任施罗德的经济改革,而欧洲央行的超宽松货币政策、欧元疲软以及油价下跌由使得这一循环拉长。在施罗德的领导下,德国下调个人所得税、削减企业医保缴费等非薪资劳动力成本、并使企业招聘解聘员工更加方便。然而经济学家和德国高管表示有必要开展新一轮调整,例如改善德国基础设施、为养老系统提供支持、适应数字化挑战。商界领袖称,如果德国政府不能进行以上改革,那么德国的“黄金时代”增长以及繁荣有可能将走向没落。虽然近年来由于税收收入较多并且借款成本处于纪录低位,德国政府增加投资的力度超过了欧元区平均水平,但在政治不确定性增加的情况下,民间投资显得比较克制。

为总体经济发展提供建议的德国“五贤人”机构同时也警告说,持续的繁荣正逐步达到极限。经济专家们在报告中写道,德国出众的经济发展已经超过了部分经济部门的承受能力,“德国经济正处于超负荷状态”。根据该委员会的计算,今年德国国内生产总值已超过经济生产潜力0.6个百分点。这首先是一个好消息。企业生意兴隆。目前的情况将促使企业雇用更多员工并购置更多生产设施,因此会推动经济继续上扬。但新产能并非是一夜之间就会出现的,尤其人员紧缺将在今后几个月内让增长达到极限。经济专家们警告说,只要缺乏员工和生产能力,超负荷运转就会让经济越来越难以保持目前的增长速度,由此导致的稀缺状况应该会使价格水平比往年上涨更强劲。基尔世界经济研究所经济预测部门负责人斯特凡·库斯博士认为,孤立地看,德国经济处在理想的增长状态,但德国的低利率是由欧央行超宽松货币政策造成的。如果这种货币宽松政策成为常态,对生产结构带来的扭曲将非常显著,实体经济和金融领域都极易产生危机。库斯警告说,德国经济当前受到了低利率的刺激,但是不能因为增长数字好看,就忽略了外部环境的风险,必须要做好防范。德国联邦银行的报告也指出,德国经济增长还受到诸多不利因素的干扰:人口老龄化使得劳动力增加主要靠移民,能源价格上涨削弱了居民消费能力,同时社会贫富差距拉大,2016年德国有86万人无家可归。抛开个人因素,无家可归者暴增的主要原因还是房源的缺乏以及社会的不公正。德国联邦无家可归者工作机构的副负责人罗森克(Werena Rosenke)指出,德国的经济还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好过,但遗憾的是并未给低收入阶层带来任何好处,社会贫富差距在继续拉大。

中德合作的新机遇:工业4.0与中国制造2025

近年来,欧盟面临着多重危机叠加的挑战,经过这些危机的应对,德国在欧盟内的领导地位越来越明显,但正如欧洲难民危机的应对所显现的,德国也更易于陷入孤立。与此同时,中德关系处于历史最好发展时期,双方建立了全方位战略伙伴关系,合作日益全面深入,德国也被视为在中欧关系中扮演着某种领导角色。可以说,中德关系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影响着中欧关系的进程,因此,如何在新形势下促进中德合作,是将“一带一路”战略推向欧洲的必由之路。

2013 年4 月8 日,德国政府委托的经济与科学创新联盟联合德国三大工业协会共同推出了《保障德国制造业的未来:4.0 计划的实施建议》,标志着德国开始正式启动工业4.0 计划。工业4.0 的核心是智能制造,通过嵌入式的处理器、存储器、传感器和通信模块,把设备、产品、原材料、软件联系在一起,使得产品和不同的生产设备能够互联互通并交换命令。更为深远的影响是,德国期望未来实现工厂、消费者、产品、信息数据的互联,最终实现万物互联,从而重构整个社会的生产方式,这就是第四次工业革命。在德国“工业4.0”实施建议的8 个优化行动领域中,标准化列于首位。德国提出工业4.0 的目的在于在战略上为德国经济的未来指出方向,如果德国能够顺利实施工业4.0,不仅能够继续保持其在装备制造业的世界领先地位,并且将在制造业的未来发展上引领世界。在国际金融危机后世界经济不景气,亟需新的增长动力的形势下,德国的这一举措立刻引起了世界各国和各界的高度重视。

在德国工业4.0 的启发下,中国国家工信部和中国工程院牵头推出了《中国制造2025》,规划经李克强总理签批,由国务院于2015 年5 月8 日公布。目前,从规模上中国已经是世界制造业第一大国,具有部类齐全、独立完整的制造业体系,但是中国制造业大而不强、产业发展不平衡、智能化程度和产品附加值较低。因此,必须在经济新常态发展的关键时期,借鉴德国的发展经验,大力推进制造业智能化升级改造,将中国的制造业推向微笑曲线。德国推出的新工业战略为中国“深入推进两化融合”战略和实现《中国制造2025》提供了宝贵的经验。中国政府毫不回避《中国制造2025》与德国工业4.0 的关联,国家工信部部长苗圩在不同场合表示,《中国制造2025》始终贯穿一个主题,就是加快新一代信息通信技术与制造业的深度融合。

在此背景下,2015 年是中德“创新合作年”,在默克尔第八次访华前夕,中国国家工信部与德国联邦经济与能源部就中国与德国在“工业4.0”领域的相关合作达成协议。这表明德中两国将在高科技领域开展更多的合作,把中国的工业和制造业提升到一个新的水平。2014年8月国务院出台的《关于近期支持东北振兴若干重大政策举措的意见》,明确提出“推动中德两国在沈阳共建高端装备制造业园区”;随后的2014年10月,第三轮中德政府磋商发表“中德合作行动框架”,为双方关于“工业4.0”合作提供政策支持。事实上,随着中国制造业向价值链上端转移,中国市场将给德国企业带来巨大机遇,中国经济开启结构性改革,有利于振兴世界经济,德国也将从中获益。因此,虽然德国经济的“黄金周期”是否能持续以及持续多久尚未定论,但是至少目前对中德两国的企业而言,双方都迎来了相互投资并合作共赢的历史新机遇。

[责任编辑:李帅宇 PN16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