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华龙:以色列官方如何对待戈兰高地、约旦河西岸和加沙地带?

2019年04月08日 10:33:53
来源:观察者网  

文章来源:观察者网

作者:梅华龙

近日,特朗普政府承认戈兰高地属于以色列,据说以总理内塔尼亚胡目前又表示如果选举胜利,就正式“吞并”约旦河西岸的定居点。

那么,以色列官方平时到底如何对待这三个争议地区呢?

我们知道,以色列建立的历史源头离不开19世纪后期西方民族主义和向外扩张的背景下,欧洲犹太复国主义与西方帝国列强形成的合作。一战之后,在英国委任统治巴勒斯坦时期,犹太移民开始真正在巴勒斯坦形成了排他性的民族社区并逐渐具备国家雏形。

民族主义、帝国主义之外,殖民扩张的价值体系本身也影响着西方犹太人在巴勒斯坦地区的活动。在二十世纪初的西方,殖民并不是一个贬义词。实际上,1944年二战末期在纽约出版的一本犹太学者写的关于二战“犹太难民问题”书里(那时候还没有“大屠杀”这种术语),作者明确将西方犹太人在巴勒斯坦的活动称之为“殖民”,并且认为殖民巴勒斯坦是解决犹太人问题最值得期待的举措(见图中原文)。

这些特性也使得依照联合国决议最终建立的现代以色列国对于领土扩张有着不同于其他新兴国家的兴趣,这背后当然也离不开基于宗教经典和民族传说的“历史”依据。

总之,在各种因素的影响下,以色列建国七十年里,与几乎所有周边国家都有过领土冲突,占领过曾经由约旦(西岸;后来由巴解组织继承)、埃及(西奈半岛、加沙;后者主权后来被移交给了巴解组织,2006年大选后由哈马斯统治)、叙利亚(戈兰高地)和黎巴嫩(舍巴农场——未确定属于戈兰高地还是黎巴嫩)等周边几乎所有邻国的土地。其中西奈半岛已经在七十年代末归还。

这些领土大多在1967年战争中占领,而实际上,以色列北部阿拉伯人聚居的地区,如拿撒勒等地,根据联合国决议也是划分给当时计划中的“阿拉伯国”的,只不过以色列在第一次中东战争中就已经占领并最终吞并了。在多年军事管制之后,北部地区完全被吞并了,而此处的阿拉伯人成了有以色列身份的少数民族。然而,有身份不代表有平等的政治、文化和经济权力。(详见北京大学王宇老师新作《以色列阿拉伯人》)

那么现在最值得关注的戈兰高地、加沙和西岸,在巴以地区现实当中有没有区别呢?

戈兰高地、加沙和西岸

简单地说,戈兰高地基本上被以色列官方看作以色列国土,有驻军也有民用设施,行政机构和定居点遍布。其中三分之二是以色列占领。此处圣经中曾经提及,罗马时期曾经短暂归属于当时罗马附属的犹太王国,但很快就变成了阿拉伯人的土地(最早是来自也门的阿拉伯基督教王国)。

目前除了美国,国际社会和联合国不支持以色列的全部领土索求。本人曾于2018年1月去戈兰高地游玩,在与当地人的交流中,得知此处居民仍然有很多认同叙利亚的阿拉伯德鲁兹教派信徒。

那么加沙地带呢?

从以色列的角度来说,加沙定居点已经拆除。在2006年巴勒斯坦选举后哈马斯开始在加沙执政,抵抗活动更频繁。新闻上我们也总能听到加沙发射火箭弹等消息。但哈马斯战力有限,火箭弹基本上没什么威胁。目前,加沙被完全封锁,只有北部以色列有一个口岸可以控制加沙日用品的进入。南边与埃及的口岸基本上已经关闭,之前加沙的生命线地道前两年也被埃及方面炸毁。此外,加沙海岸一直被以色列海军封锁。

所以,加沙应该说没被看作以色列领土,更像是以色列围困的死城。年轻人没工作没活路,有些被迫加入各种抵抗组织,进行抵抗活动乃至潜入以方境内进行袭击。以色列最近十年几乎隔几年就去炸一次加沙,每次都造成数千人伤亡和大量基础设施损坏,但重建过程十分缓慢。这是因为以方严防某些物资进入加沙,理由是这些物资“可能被用来制造武器”。联合国调查委员会认为加沙地带已经几乎不再适合人类居住。

我本人没有去过加沙,只在加沙附近的某个以色列城市生活过一个多月,时值2012年加沙冲突,当时据说每天都有火箭弹、以军铁穹系统拦截,脑袋上经常盘旋着以军直升机。但我基本上没有感觉到危险,因为只要稍有军事常识,就知道加沙对哪怕距离他们最近的以色列城镇的威胁也是微乎其微的。实际上,加沙最大的作用应该就是在国际舆论界造成以色列受到军事威胁,已经在以色列国内制造“归还土地给巴勒斯坦人是错误决定”这种印象。

最后我们说说最重要的约旦河西岸地区。

说到西岸,首先我们不能忽视实际上同样属于被占领土的东耶路撒冷。东耶路撒冷是巴勒斯坦人聚居区,1967年以军大胜并从约旦手中占领了东耶路撒冷和耶路撒冷老城。

耶路撒冷的历史极为复杂,此处我们就不赘述了。只能说,在复国主义移民之前,奥斯曼帝国治下,就有一些奥斯曼本土犹太人(1492年被西班牙驱逐,很多最终被奥斯曼帝国接纳)生活在巴勒斯坦地区,包括耶路撒冷。此外,由于耶路撒冷在犹太宗教和文化当中的核心地位,19世纪已经有很多来自欧洲的正统犹太教徒(非复国主义人士)定居耶路撒冷老城。后来,西耶路撒冷有不少是犹太人,但巴勒斯坦人也很多。

我曾经看到以色列异见人士承认,在第一次中东战争后,以色列占领西部耶路撒冷,约旦占领东部。很多西耶路撒冷的很多房子被以政府直接分配给了犹太人。还有些有正义感的犹太人拒绝鸠占鹊巢,但大多数恐怕是接受了的。

而东耶路撒冷,在1967年占领后,八十年代出去被以色列立法并入以色列,但仍然未受国际社会承认。现在东耶有很多犹太定居点,我2010-2011年及2017-2018年就住在一个六七年建立的定居点(已经变成希伯来大学校产)。

虽然双方并不是总有矛盾,有时候一些商家,阿犹双方都会光顾,但仍然有一些阿拉伯村子与以色列当局关系不好,比如著名的Silwan村,也就是所谓“大卫城”(和大卫关系寥寥)遗址所在地。那里犹太定居者与村民关系紧张。还有就是希伯来大学附近的Isawiyya村,距离学校和医院很近,两年前也曾经被围困。

总之,东耶路撒冷已经被完全吞并,但犹太与阿拉伯市民并不被一视同仁。据几年前的报道,似乎建房许可只有百分之七发给阿拉伯人。此外以色列某些政治力量一直想推动耶路撒冷的完全犹太化,包括将某些阿拉伯社区划出城外以及不断推进定居点建设、“劝说”巴勒斯坦人移民他处等做法。

那么真正的约旦河西岸呢?约旦河西岸总体上在1967战争后被全部吞并,之后以色列实行军事占领,对西岸巴勒斯坦居民实行军事管理,很多时候包含随意进入民宅,随意逮捕和处决巴勒斯坦人的权力。

然后以色列鼓励犹太人去西岸建设定居点。一般就是在阿拉伯村子附近地势优越的山坡上,来几个极端犹太人士(很多是美国犹太人),建一座简单的房子,然后以色列当局慢慢给它通水电煤气,之后其他定居者慢慢过来,房子越建越多,越建越好,最后形成定居点。

还有一种方式,就是在某些基金会的支持下搞一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考古活动。如果声称发现“犹太古迹”,那么巴勒斯坦人也有理由被慢慢赶走。

西岸A/B/C区

根据奥斯陆协议,约旦河西岸慢慢分成A/B/C三类地区。

以色列渐渐大体上从A区撤军。所谓A区,基本上是若干城镇,巴勒斯坦权力机构管理内部事务,有巴方的警察。不过,城镇周围都是以军驻守的核查点。不少地方建有隔离墙。

巴勒斯坦人除非持有许可,否则不能进入以色列。另一方面以色列也不允许以色列公民进入这些城镇。我们这些外国人则可以随意合法来往二者之间,但从A区返回之时,需要在核查点接受盘查。此外,如果自驾游的话,以色列牌照的车可以往返于西岸和以色列本土之间,但巴勒斯坦牌照的车不能驶入以色列境内和下文要谈及的C区。

A区的主要大城市包括实际上的巴勒斯坦行政中心拉马拉、伯利恒、杰里科、希伯伦、那布鲁斯、杰宁等城市及其周边。这些地方我基本上都去过,我感觉可以将他们比喻为“半独立城邦”,彼此之间并不相连。

虽然名义上巴勒斯坦权力机构完全控制,但以色列军队可以随意进入,去逮捕他们眼中的反抗人士。据巴勒斯坦人说,他们的总统从一城去另一城,需要得到以方的批准。此外,巴方财政收入由以色列代为管理,根据其表现每隔一定时间发放。最后,据可靠消息称,巴勒斯坦虽然可以发放自己的身份证,但最终审批权在以色列内务部手里。

如果我们不了解什么叫占领和殖民统治,其实约旦河西岸是很好的历史教具——当然了,和七十年前的犹太学者一样,我们此处的“殖民”只有历史描述意义,并无褒贬。

大家如果去A区,那么一定要去希伯伦看看。希伯伦是其中最特殊的地方之一。

这里有以色列最极端的一批定居者。他们在老城中间建立定居点,1994年一个来自美国布鲁克林的定居者在清真寺里枪杀了二十多个巴勒斯坦穆斯林——新西兰那位白人恐怖分子其实是有先例的。为了防止阿拉伯人复仇,以色列驻军关闭了大量巴勒斯坦商铺。目前,在这个巴勒斯坦最大的城市当中,大概有一千多名以军驻扎,保护那七百多个定居者。

希伯伦的定居点,qiryat arba。我自己在差不多八年前拍的

犹太定居者从上面向希伯伦阿拉伯老城街道扔垃圾,只能用铁丝网拦着。摄于八年前。

以军士兵拉枪栓准备打死躺在地上的某位曾经试图攻击以军士兵的希伯伦居民,被打死时他已经丧失了抵抗能力。

根据视频,其他士兵知道他要开枪,没有人阻拦,只是堵住耳朵。几秒钟后,一枪击中伤者头部。后来有人发出了爽朗的笑声。(委内瑞拉TeleSUR电视台报道截图)

这发生在在巴勒斯坦西岸A区最大的巴方城市。所以,以色列官方是否把A区当成领土了?其实,这个问题有意义吗?

B区,名义上双方共管。其中,巴勒斯坦民族权力机构负责民事管理,而以色列负责军事管理。B区我或许路过了很多,但真正去过的是位于Mount Gerizim的撒玛利亚人聚居区(自称古代以色列人后裔,自认不是犹太人)。去年撒玛利亚人逾越节期间,除了撒玛利亚社区外,山下的阿拉伯穆斯林也应邀前往。但当时负责安保的是以色列军警,这也算是B区的特征吧。

在B区参加撒玛利亚逾越节的犹太人、穆斯林和其他游客

C区,基本上是犹太定居点及周边,以及大量以色列官方都尚未承认的非法定居点。但许多非法定居点都可以补办手续然后合法化。以色列派兵保护定居点并协助通水电煤气等日用设施。

去西岸的定居者,许多是美国犹太人,他们意识形态很强,甚至有些一到地方就开始挑衅,烧掉巴勒斯坦村民的橄榄树,一旦对方还击,以色列军队就可以介入了。但以方表示无权干预定居者对巴勒斯坦人的骚扰。这方面,西方有拍一些纪录片。

最后需要指出,C区基本上连成一片,包含一些自然资源和历史遗迹,而A/B区是破碎孤立的小城镇。

西岸还有许多难民营,居民是第一次中东战争以来流离失所的巴勒斯坦人。他们的家乡可能在现在已经算以色列的地方,如巴勒斯坦北部地区。沦为难民后,老宅有的被拆,有的被以色列占领军分配给犹太人居住。以色列可以随时军事化管理难民营。

伯利恒旁边的Aida难民营很有名,几年前一则视频在YouTube上流行过一阵。在夜间,以色列某军官用阿拉伯语在Aida喊话:“我们是占领军,你们再扔石头我们就杀死你们所有人。我们已经逮捕了一个,如果你们再扔石头,我们就杀死你们的孩子、老人、年轻人,所有人!”据说此人后来被革职,但恐怕是因为让以色列脸面无光吧。随机抓人乃至处决似乎仍然没有停止过。

基本上,可以说以色列从未停止过将西岸完全犹太化的努力。西岸的C区被称为“犹大和撒玛利亚行政区”(是西岸全部被称为犹大和撒玛利亚,但C区由这个行政区直接管辖),从这个角度来说,至少C区已经被当成了以色列领土,虽然此举与安理会诸决议不符。不过,联合国涉及以色列的决议,除了导致以色列成立的那一则之外,似乎很多都没有受到过以方的尊重。

总之,外来移民靠宗教和文化神话排斥当时的土著居民建国,同时还要说“其实那些人也是外来的”或“其实本来也没有多少人”,这种例子并不是绝无仅有的。美国、南非不也这样吗?“我们”的权利来自于“上帝”,“他们”只是历史的过客。

当然,如果我们产生疑问,就会有人提圣经。不过,根据圣经的半历史半传说记载,古代讲希伯来语的人曾经建立过一个历两代而亡的统一王国。这个统一王国尚没有直接的考古证据证明其存在过。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我觉得一定程度上也是有道理的。但是,鉴于西方学者对我国历史上的夏朝的真实性如此之苛刻,所以我们对于西方的某些历史诉求也不妨严谨一些。

后来,南北分裂,北强南弱。北国以色列又存在了不到二百年,公元前八世纪灭亡,之后南国犹大否认北边撒玛利亚居民的以色列后裔身份。南国又一百四十年灭亡,经历了巴比伦之囚。再后来在波斯时期,才算真正出现了“犹太”这种身份,并逐渐宗教化。

独立的以色列、犹大(不论是否真统一过),在过去三千年中,存在了不超过四百年。作为波斯帝国和希腊化两个帝国的一部分,以及罗马的一部分,之后半独立的小王朝(哈斯蒙尼和希律王,后者因为其实不是犹太人,在当时很不受欢迎)又延续了五百年。但真正独立之后四百年,灭国在春秋后期。而阿拉伯人在十九世纪也已经在那里生活了一千三百年(当然,十字军时期来了很多欧洲基督徒,奥斯曼帝国内部移民也很多)。

资料图:视觉中国

所以,我们回到开头提过的那句话:犹太复国主义与其说是复国,与其说是古代历史的延续,不如说是民族主义浪潮的一个变种,即民族主义、殖民主义的结合。用两千五百年前的历史复国,你说他有道理就有道理,你说他没道理就没道理。许多人都是从成王败寇和强者通吃的角度去分析的,但没有什么天然正确的历史事件。

大体上,这就是戈兰高地、西岸、加沙在行政方面的现状。所以说,是否真正“吞并”,我觉得仍然仅有象征意义,因为实际上西岸一直处于以色列的完全控制之下。用美国某定居者在一部纪录片里面的话说:

“这就像两个人抢一块披萨,只不过——呵呵,我们已经在吃这块披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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