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党”——21世纪中国的原生社会政治文化现象

2019年12月03日 10:01:56
来源:观察者网

文章来源:观察者网;作者:镭射

“工业党”现象是21世纪初的中国所独有的现象

“工业党”这个名词,最早是2011年初,由王小东先生在《中国的工业化将决定中国与世界的命运——兼论“工业党”对决“情怀党”》一文中提出。不过,在这个名词出现之前,由这个名词“所指”的群体就已经出现。卢南峰与吴靖在2018年发表的《“工业党”网络思潮的政治分析》一文中,对这个意识形态作出了如下的“临时定义”:

“‘工业党’并不具有正式的组织形态,而是21世纪初中国互联网上一个联系松散的知识群体和一股成分驳杂的政治思潮。其基本特征是主张用工业化程度与社会转型之间关系的知识体系处理国家发展和社会治理问题。

‘工业党’信奉国家至上和工业化至上的理念,以工业化和技术升级的线索翻新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历史叙事;以明确的民族主义立场对抗自由派网络话语,形成了规模庞大的网络粉丝社群和亚文化。

广义的‘工业党’还泛指带有‘技术专家治国’和工业主义色彩的各类思潮,也指各国支持和实践工业化的技术工程人员、政党和政治力量。”

按照卢南峰和吴靖的这个“临时定义”,所谓工业党思想的核心,就是:将国家至上和工业化至上的理念与传统的社会主义建设历史叙事相结合,以工业化和技术升级的线索翻新了社会主义建设的历史叙事。以此为基础,工业党主张用工业化程度与社会转型之间关系的知识体系处理国家发展和社会治理问题。

对于工业党群体存在的意义,卢吴二人在文中认为:“21世纪初‘工业党’思潮对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问题的同时回应,完成了80年代宏大叙事与90年代工具理性的嫁接,并在90年代后‘去政治化’的氛围中召回了宏大叙事。”因此,“‘工业党’是理解当代中国青年历史认知与政治想象的一个抓手,也是进入当代中国网络意识形态光谱、理解实践中的公共领域动态的一个入口。

自从近代工业革命以来,卢南峰与吴靖文章中所提到的关于国家至上和工业化至上,以及“技术专家治国”的观点,在许多国家都曾有过。但如果我们回顾历史会发现,像中国当代的工业党这样,从经济理论出发,将国家至上和工业化至上的观点与社会主义建设历史叙事相结合,并以此为基础构建一套较为完整的国家发展和社会治理理论,这似乎是一个中国历史,甚至世界历史上都可以算是全新的现象。在中国历史上,在20世纪90年代之前,我们找不到一个与之类似的现象。

而且,纵观世界各国,这种基于以工业化和技术升级为线索构建的社会主义建设历史叙事,构建国家发展和社会治理理论,并在社会上产生了相当影响的的工业党现象,几乎是中国特色。无论是在西方的英国、美国,还是亚洲的日本、韩国,都不曾出现这样一种特殊的社会群体和意识形态现象。

这是为什么?

到目前为止,我所见过的对工业党这个群体最准确的描述,出自宋晓军先生。他在《大目标·代前言》中说:

“西方工业化的历史证明,以工业为生的利益群体一旦产生,这个群体的政治诉求将主要体现在掌握工业设备和产品的设计、制造上,他们一定希望大部分工业品是自己设计生产的,因为这是保证他们及他们所在的团体长远利益的根本方式。这种群体不仅具备足够的工业知识,而且还有对工业化生活的严重依赖。当然,他们价值体系的形成和建立也一定会围绕于此。”

“依照这个规律,中国刚性教育每年培养出来的几百万工业化人口,就是这个利益群体的主体。因此,我想到了1998年我创建新浪军事论坛的往事,想起了那些在论坛上不惜笔墨交流读书体会和讨论国家大事的年轻人。当年他们有着大学生和军事迷的双重身份,10年后,他们在各行各业里从事着与中国工业化进程有关的工作。”

按照宋晓军先生的这个看法,工业党的社会基础,就是“中国刚性教育每年培养出来的几百万工业化人口”,也就是新中国的工业化进程中所催生的,以中国的工业为生的群体。但众所周知,中国远非第一个实现工业化的国家,在中国之前,已经有英国、美国、日本、苏联等一系列国家实现了工业化。但在这些国家中,都没有出现过类似的工业党群体,至少是没有形成如此引人注目的规模。

而且,即使是中国自身,洋务运动和民国“黄金十年”暂且不提,新中国的大规模工业化建设也是从50年代就开始了,但工业党现象要到21世纪才出现,之前中国社会上并没有出现这个现象。这说明,经历了工业化,并存在工业为生的群体,充其量只能算是产生工业党的必要条件,而并不是充要条件。

工业党产生的背景一:现代中国的理想主义传统

那么,为什么英美日苏等国家没有出现工业党,只有中国,具体地说,只有20世纪90年代以后的中国大陆,出现了工业党?

要真正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进入工业党群体内部,从工业党群体的成长历程来分析。而人的成长经历是与社会变迁密切相关的,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认为,工业党的诞生,与新中国自身的性质,以及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特别是1992年以后的社会形态演变这一背景有着密切关系。因此,正如我们所能看到的,工业党的年龄不会太大,一般不会超过45岁。出生于1974年的陈经基本就是工业党年龄的上限了。

观察工业党,首先能够感受到的,就是在这个群体中普遍存在的,与今天中国社会上很常见的以“金钱至上”为特征的功利主义相对的理想主义精神。“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这句出自日本小说家田中芳树的科幻小说《银河英雄传说》的话成为工业党最著名的口号,不但体现了工业党群体的年龄段,也充分体现了这一点。可以说,正是因为有了理想主义作为基础,卢南峰与吴靖所观察到的,工业党召回宏大叙事才能成为可能。从这个角度来说,理想主义,是一个人成为工业党的思想基础。

众所周知,新中国诞生于中国近代革命。中国近代革命所持续的时间之长,道路之曲折,牺牲之大,世界罕见。支撑着中国近代革命者走过这段艰苦卓绝的道路,最终取得革命胜利,建立新中国的,除了先进的革命理论指导和高超的政治军事水平,还有一个非常关键的因素,那就是作为近代中国革命者精神世界重要组成部分的革命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精神。

作为这一特殊历史的产物,中国现当代社会有着非常深厚的理想主义传统。在新中国成立后,这种革命英雄主义和理想主义也进入了官方意识形态,并成为中国中小学教育的重要内容之一。用80年代流行的说法就是:要成为“有理想、有道德、有文化、有纪律的一代新人”。在这里,“有理想”排在第一位。这种理想主义教育的核心思想就是:一个人应该有远大的理想,要为人类造福,为祖国争光。可以说,只有从小接受这种理想主义教育的人,才有可能成为工业党。

但是,理想主义有很多表现形式,为什么在工业党这里,会体现为对工业和工业化的推崇?这与新中国的历史有关。

1949年3月,在新中国成立前夕,中共七届二中全会在西柏坡召开。这是一次具有历史意义的重要会议。在会上,毛泽东提出建国以后的两大任务,第一个任务就是把中国从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第二个任务,是把新民主主义转变为社会主义。由此,“社会主义工业化”被确立为新中国发展建设的重要目标,工业化具有了崇高的地位。

1953年,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在加快社会主义工业化进程的社会氛围中,至1957年,“一五”计划超额完成了规定的任务。这一年上映的国产电影《护士日记》中的一首传唱了几代人,给几代中国儿童留下深刻印象的插曲《小燕子》,就是当时这一社会氛围的典型体现: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啥来?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小燕子,告诉你,

今年这里更美丽,

我们盖起了大工厂,

装上了新机器,

欢迎你,长期住在这里。

虽然后来经历了一些波折,但1976年文革结束后,中国社会开始发生巨变,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历史时期。1978年底,具有历史意义的中共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这次全会作出了把党和国家工作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的重大决定,并再次重申了“实现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在本世纪内把我国建设成为社会主义的现代化强国”的奋斗目标。在此之前,1977年12月,由于文革而中断了十年的高考制度得以恢复;1978年3月18日至31日,全国科学大会在北京召开。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向四个现代化进军”,成为了20世纪80年代中国社会的最强音,整个社会掀起了一股崇尚科技、崇尚技术革新,努力发展生产力的热潮。这股热潮不但体现在社会上流行《科学画报》、《知识就是力量》,以及专门针对青少年的《我们爱科学》、《少年科学画报》等科普刊物,而且也体现在这一时期的中小学教育中。八七年人教版六年制小学《语文》第七册中有一篇课文《我们就从这里出发》,就是其代表:

我们的学校在小山脚下,

四周的树苗清秀挺拔;

我们的教室宽敞明亮,

窗外盛开着朵朵鲜花。

多少次解题运算,观察思考,

多少回课后复习,课堂问答;

为了我们攀登科学技术高峰,

老师啊,您把学校当成自己的家。

党中央的号召,

在这里有响亮的回答:

“向四个现代化进军,

我们就从这里出发!”

我们要飞向蓝天,让卫星

对祖国的地下资源细细考察;

我们要奔向海湾,让钻井

把祖国的海底宝藏一一开发。

我们要驾驶高速舰艇,

在万里海疆掀起滚滚的浪花;

我们要操纵电子播种机,

在千里平原描绘丰收的图画。

啊,我们的学校,

正培育者新长征的千军万马;

向四个现代化进军,

我们就从这里出发!

从这篇课文中,我们可以看到基于中国近代革命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情怀。在这一点上,它与之前的中国革命意识形态一脉相承。但与之前不同的是,这种情怀的指向,不再是文革式的“砸烂旧世界”,而是“建设新世界”。而在“建设新世界”中,居于核心地位的,是以“实现四个现代化”为核心内容的科技进步。

可以说,这篇课文在内容上,是中国近代革命理想主义和工业化宏大叙事的完美结合。对于20世纪80年代进入小学的这一代人来说,他们从一开始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的。从这篇课文中,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日后网络上“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的雏形。

工业党产生的背景二:1978年以后中国社会的市场化转型

社会主义,工业化,以及建立在社会主义理想之上的理想主义,这些内容,都是中国当代工业党现象产生的原因。不过,如果只有这些,仍然不能完全解释中国近年来出现的“工业党”现象。原因很简单:这些都不是中国一家独有,甚至不是中国的原创。

众所周知,中国的社会主义革命受苏联影响甚大,无论是社会主义、工业化还是理想主义教育,苏联都不在中国之下。那么,为什么这样大规模的“工业党”现象没有发生在苏联,而是发生在了今日的中国?

要完全说清这个问题,必须提及中国在20世纪80年代以后的社会变革。

观察工业党产生的过程,我们会发现一个非常明显的现象,即:工业党首先是从经济学领域产生,以“业余经济学家”的身份出现,并引起关注的。被吴靖和卢南峰称为“‘工业党’早期论战结集”的《陈经与愚蠢小猪关于中国经济的超长篇论战实录》与《刷盘子,还是读书?》,一个是陈经和“愚蠢小猪”两人关于中国经济政策的长篇网络论战,另一个是“愚蠢小猪”本人关于中国经济政策和发展的著作。这是理解工业党所必须注意的背景。

有人提出过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如亚当·斯密、凯恩斯这样的比较知名的经济学家都是产生在资本主义国家,而传统的社会主义国家,比如苏联,没有产生过与这些人的知名度和影响力相当的经济学家?

对于这个问题,我比较认同这样一个回答:经济学家的工作的本质,是作为市场经济形态下的不同社会利益群体的代表发言,通过不同的经济学理论来影响政府经济政策制定,为各自所属的群体争取利益最大化;而传统的社会主义国家实行的是计划经济,这种经济形态不存在市场经济环境意义上的“经济政策”,因此社会主义国家里没有对经济学家的需求,而只需要负责制定经济计划的“经济工程师”就够了。这就是为什么苏联没有产生过比较知名的经济学家的原因。

20世纪80年代以前的中国作为传统的社会主义国家,实行的是传统的计划经济,因此和苏联一样,中国没有产生经济学家和经济学爱好者的社会环境。但20世纪80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的推进,中国开始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转型。1992年,具有历史意义的中共十四大召开,正式确立了建立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目标;2002年,中共十六大又正式提出了“到2020年建成完善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改革目标。

随着社会的变化,社会意识也必然会发生变化。随着中国社会经济市场化程度的不断加深,社会不同利益群体之间的分化也日益明显。在市场经济的环境中,这些不同的社会利益群体必然会谋求为维护自己的利益而发声。

与之对应的是,从80年代起,经济学在中国开始成为显学,不但大学里普遍开设了西方经济学的相关专业和课程,各种相关著作和普及读物也在社会上广为流行。这就为社会各界人士了解经济学相关知识提供了便利条件。宋晓军所说的“中国刚性教育每年培养出来的几百万工业化人口”,作为中国社会中一个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当然也不会例外。当他们中的一些人发现,经济学界没有代表自己的声音,而且,现有的各派经济学理论也都不能满足自己的需求的时候,自己站出来为自己发声,就成了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

工业党产生的背景三:中国教育中的唯物史观的影响

当这些人站出来为自己发声的时候,由于他们认为中国在80年代以后引进的西方经济学并不能代表他们的利益,因此他们所引用的思想资源除了前面提到的理想主义,另一个重要来源,就是唯物史观。

正如吴靖、卢南峰所指出的:“关于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关系的唯物史观原理,贯穿当代中国人的整个受教育阶段,强有力地决定了‘工业党’对人类社会发展一般规律的基本认知和方法论”。工业党将这一理论资源与自身诉求相结合,就构成了被吴靖、卢南峰视为“‘工业党’思想体系中的第一个核心构件”的“技术决定论版本的唯物史观”。

网友“V闪闪”对此“技术决定论版本的唯物史观”的描述是:“工业党就是技术党,是一群以坚持生产力水平来决定人类社会形态发展的人的代名词。工业党坚持认为先进的社会意识形态应建立在先进的生产力水平上,因此不断提升社会整体生产力是人类发展的核心动力。”这一概念的提出,标志着“工业党”正式走上了历史文化舞台。

结论

根据以上分析,成为工业党,除了身为工业化人口群体的成员之外,还需要三个条件:受过理想主义教育;受过唯物史观教育;在实行市场经济的社会中谋生。

相比之下,西方和日韩虽然有数量可观的工业化人口,但因为缺少唯物史观,因此在马克思主义出现之前,他们的理想主义更多的是和宗教结合,比如《乌托邦》和《新大西岛》;用工业或技术手段,通过发展来解决问题的想法则更是少见。苏联和改革开放之前的中国虽然也有数量可观的工业化人口,而且也受过理想主义和唯物史观教育,但他们不是在市场经济环境下谋生。

只有21世纪初的中国的工业人口同时满足这三个条件,我认为这就是只有21世纪初的中国诞生了工业党的根本原因。因此,工业党现象,是一个21世纪中国的原生社会政治文化现象。

值得指出的是,由于工业本身有很强的溢出效应,因此虽然工业党是以工业化人口为基本盘,但并不是只有工业化人口才会具有与工业党相同或类似的思维。接受过当代中国完整的教育,依托于中国的工业体系的其他领域的从业者,例如教师、医生、政府官员、企业管理人员、科学家等等,也是工业党潜在的支持者。知名网友“wxmang”在他的著名帖子《我接触的国内知识工人的近期思想动态观察》中的描述可以说明这一点。

按照“wxmang”在这个帖子中的说法:“我对知识工人的定义是:靠知识谋生的人,例如教师、医生、职业官员、企业管理人员、科学家、工程师等等。”这篇文章,就是以这样一个群体为考察对象。按照他的这个定义,“知识工人”这个群体包括“工程师”,也就是说,宋晓军所说的“工业化人口”,是这个群体的一个子集。从这个角度来说,“wxmang”所说的“知识工人”,就是依托于中国的工业产能及其周边产业,依靠自身专业技能谋生的群体。

按照“wxmang”的观察,总体说来,这个群体有几个共同特征:抛弃西方价值观;认为“强国是第一要务”;担忧国家安全;对西方经济体制失望。而且大家有一个共识,就是中国的强大已经是时间问题,不可阻挡。这些都与工业党基本相符合。

但在这个写于2009年的帖子里,他同时也指出,在这些人中,“上述观念影响日益扩大的同时,又还存在许多迷惘。”最主要的,就是“诸如国家的命运、中国历史定位、与西方的竞争关系、未来发展道路、向何处去”等等这些问题,暂时还没有一个明确而清晰的答案,因此这些问题正在成为各种知识论坛和会议激烈辩论的焦点。

十年过去,现在回头看,可以说,工业党思想体系,就是经过了这么多年的网络和现实讨论后,一部分“知识工人”对这些问题所给出的回答,是这部分人在对国家民族命运进行思考后,以一种新的形式回归和认同社会主义思想和理想的表现。作为21世纪的中国社会的原创,这是一种我认为必将深刻影响中国在21世纪命运的新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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