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首富也是印度首善?

2019年12月24日 09:54:30
来源:虎嗅网

文章来源:虎嗅网;作者:段小蕾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我也不知道哇,作者:段小蕾,图片由作者提供。

去年圣诞节前,我跟斯坦福商学院二十几位同学一起,在孟买和班加罗尔进行了为期十天的参访,重点是印度的“数字革命”。时隔一年,终于提笔,与大家分享我印度之行的收获。这是印度考察系列的第一篇。

孟买市中心,一片贫民窟旁边,矗立着印度首富穆克什·安巴尼(Mukesh Ambani)的27层超级豪宅。

高173米,耗资10亿美元,被媒体评为亚洲第一豪宅,是世界上最贵的私人住宅之一。

豪宅1~6层是停车场,还有专门打理豪车的维修站、宴会厅、电影院、艺术廊、健身中心、空中泳池、空中花园、直升机停机坪。600个仆人在这栋楼里伺候主人一家六口。

(首富安巴尼的27层豪宅)

豪宅主人安巴尼出生于1957年,是印度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信实工业集团(Reliance Industries)的老板,掌控着印度油气、电力、基建、电信等行业,私人财富超过500亿美元。

我到达孟买的两天前,2018年12月,安巴尼在这栋大楼里风风光光地嫁出了27岁的女儿。

碧昂丝在婚前派对劲歌热舞助兴,婚礼上名流巨贾云集,希拉里·克林顿、潘基文、印度前总统慕克吉(Pranab Mukherjee),半个宝莱坞的明星们,还有,斯坦福商学院的院长Jonathan Levin(画风突变?哈哈)。

原来新娘Isha Ambani六个月前刚从斯坦福商学院毕业,获得MBA学位,跟爸爸安巴尼是校友。与我同行的斯坦福MBA二年级同学跟Isha在学校有过一年交集,八卦说,Isha在斯坦福读书时,就时常乘坐私人飞机奔波往返于印度和美国,掌管信实集团的新公司Reliance Jio的业务。

Jio是否由Isha掌管,我无从核实。然而印度之行最令我震撼的就是Jio,它让我重新思考商业企业的社会价值。

首富安巴尼毗邻贫民窟的27层豪宅成为人们嘲讽他奢靡生活方式的绝佳靶子。据我印度同学讲,印度老百姓强烈批评安巴尼拥有巨额财富,对慈善事业却是铁公鸡。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一位印度商业巨子,塔塔集团前主席拉丹·塔塔享有很高的民间声望。他并未跻身富豪榜,个人仅持有塔塔集团不到1%的股份,但他被尊为印度当代慈善之父。

拉丹·塔塔主要通过塔塔基金会的专业慈善运作模式为社会公平和国家发展尽心尽力,我们与他的会面后面再表。先来说说Jio。

因为看到了Jio创造的令人惊叹的社会价值,我觉得人们批评安巴尼不热衷慈善,有点委屈他了。安巴尼通过Jio的颠覆性商业模式,同样为印度底层民众的平等权利和印度经济发展做出了极大的贡献。

颠覆者和缔造者Reliance Jio

Jio 2016年9月正式开始4G业务,背靠信实集团的雄厚实力,斥资360亿美元,将印度电信市场一夜之间搅得天翻地覆,并建立起一个庞大的移动互联网生态帝国。

Jio用户数从零到1亿仅用了170天。至2019年6月不到3年时间,用户数增长到3.313亿(据Jio季报),一跃成为印度第一大电信运营商。据Jio官网,它是世界上最大的移动数据网络(基于移动数据消耗量)。

Jio的杀手锏是斥巨资自建生态系统、免费和超低价策略。

拿下4G牌照后,Jio首先投入几十亿美元进行网络基础设施建设,在全国架设近十万个基站,搭起了覆盖印度90%人口的4G网络。

前6个月4G上网和通话全免费,6个月之后采用超低价策略,将4G数据流量的价格降到了全世界最低。

不仅如此,Jio用户还可以无限制免费享有Jio所有移动应用的服务和内容,包括Jio浏览器、Jio音乐、Jio电影、Jio视频、Jio新闻、Jio杂志、Jio聊天、Jio支付、Jio云、Jio安全、Jio健康等,覆盖了百姓日常生活娱乐方方面面所需。这些APP全部由Jio自行开发并提供内容和服务。

这招非常有远见。印度人很喜欢音乐、电影和煲电话粥。在费用很低的前提下,当他们养成使用移动互联网满足娱乐需求的习惯后,数据流量消耗将源源不断,且用户粘性很强。

(Jio总部展厅一角)

很多印度人穷到买不起智能手机,从没体验过移动互联网怎么办?免费呀!

Jio免费提供4G手机。Jio与谷歌合作,推出20美元的准智能4G手机Jio Phone。20美元是押金,手机使用三年后,20美元全额退回。JioPhone使用KaiOS操作系统,用户界面基于物理按键和非触摸屏设计。半封闭式,无法下载外来APP,可以4G上网,预装所有的Jio APP,并可以使用谷歌产品、Facebook、Twitter。Jio Phone推出半年,就占到了印度手机市场30%的份额,成为印度第一大手机品牌。

我们拜访Jio总部时看到了这款手机。黑色机身,看起来像功能机,显示屏占到一半,下半部分是物理键盘。正中是个大大的麦克风按钮,因为考虑到目标用户有很高的文盲率,Jio Phone主要输入法是语音,支持多种印度语言。

4G基础设施、网络服务、硬件终端(手机)、移动应用、内容,从跟到端全部覆盖,Jio的业务实现了完整的生态闭环。一共投入360亿美元,若没有信实集团这样的富豪爸爸,创业公司如何玩得起?

(Jio办公园区随处可见“爸爸”安巴尼的照片和他的布道)

Jio负责人介绍说,孟买有25000名Jio员工,约三分之二是研发人员。我们在Jio园区,从一栋楼到另一栋楼之间要靠大巴转场。作为一群商学院的学生,已经在心里盘算每天的工资和运营开支要多少钱了。

不是免费就是全球最低价,而且自建生态系统需要投入巨额资金,Jio何年何月才能盈利呀?我们把这个问题抛出时,Jio接待我们的负责人很自豪地回答说,Jio 在2017年第三季度已经扭亏为盈。这么快就开始赚钱了,我们也是惊呆了!

(终极秘密武器一定是Jio大楼里的锦鲤)

Jio从零开始,雄心勃勃。它的目标显然不止于成为印度第一大电信运营商,甚至不止于一家电信运营商+互联网公司。安巴尼宣称Jio的目标是让每个印度人都能低成本上网。而Jio官网上,堂而皇之地表明,它的真正野心是建立一个数字印度(Digital India)。我相信,Jio的触角一定会伸进更多的领域,进一步扩张它的生态系统。

Jio不按常理出牌,打得印度市场其他运营商溃败不堪,小的卖身,大的合并和降价。但Jio的牛逼不在于新入局者对所有玩家的一招封喉,而在于它迅速打开了金字塔底层巨大的增量市场,以一己之力将印度跨越式拉进了高速移动互联网时代。

Jio入局时,印度电信基础设施落后,智能手机普及率很低,还处在2G+3G的时代。Jio做了三件事:

1. 巨资投入4G基础设施建设,并迫使竞争对手加快网络建设,整体提高了印度的4G网速和覆盖率。

2. 提供免费4G手机、免费或超廉价的4G网络服务,并迫使竞争对手大幅降价,完成了印度巨大下沉市场的数字启蒙。

3. 免费为Jio用户提供覆盖生活和娱乐方方面面的APP服务及内容,培养用户网络使用习惯,引发了印度前所未有的4G数据流量消费激增。Jio用户每月4G数据消耗达到10GB,印度已经成为全世界移动互联网数据流量消耗最大的国家。

Jio不是政府机构,也不是慈善组织。但它以创新的商业模式,让印度提前迈入全民4G时代,而且,它将之前被隔离在互联网世界之外的金字塔底层人群,纳入了数字革命的大潮,缩小了印度的数字鸿沟。这对印度整体的经济发展、在未来世界格局中的位置和角色都有至关重要的影响。另一方面,对于金字塔底层的人群来说,数字信息的可及性、共享科技进步的红利,既是一种基本人权,也是改变命运的赋能。

一定意义上,Jio是个社会企业(Social Enterprise),在实现商业可持续发展的同时,创造了巨大的社会价值。基于此,我认为印度百姓判断首富安巴尼是否为富不仁,不必局限于他向慈善机构捐了多少钱。

印度商业巨子和慈善之父拉丹·塔塔

塔塔集团前任主席拉丹·塔塔通过慈善基金会为印度所做的贡献同样令人惊叹!

塔塔集团是印度的超级商业巨无霸,所涉行业包括食品饮料、纺织、能源、化工、钢铁、汽车、IT、酒店、金融等等。拉丹·塔塔是塔塔家族的第四代,他接手后对家族产业进行重组,大胆进入新产业,并大举进行国际并购,把塔塔集团带上了多元化战略和国际化发展的道路。

拉丹·塔塔一生未婚,2012年从塔塔集团掌门人的位子上退休。我们见到他时他已81岁,近几年极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他一出现,感觉周身笼罩着一层光环。虽然明显老迈,腿脚不便需要搀扶,但是气场强大。周围的印度人,都屏息静气,低眉垂首,对他毕恭毕敬。我在场的一位印度同学的父亲在塔塔工作了20多年,塔塔在他的家乡设有工厂,那里的人把拉丹·塔塔当成神级人物。这位同学见到拉丹·塔塔时,双手一直在抖,难掩内心的激动。

(81岁的拉丹·塔塔)

在与我们的谈话中,拉丹·塔塔强调,企业要有正直的价值观、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说,塔塔集团坚持在印度以及全球任何一个地方做生意都从不行贿,并注重与员工和当地社区的关系。他还批评了政府的保护主义政策,认为企业需要在开放公平的环境中成长才有全球竞争力。

我们有同学问他,年轻时被家族安排在塔塔某基层工厂工作了几年,对他的成长有什么影响?他特别直率可爱地回答:纯属浪费时间。又补充道:“那段经历可能对我后来处理劳资关系的方式会有影响吧。”塔塔因商业道德和良好劳资关系广受尊敬。

塔塔集团旗下的泰姬玛哈酒店2008年11月遭遇恐怖袭击,酒店两百多名客人和员工被恐怖分子挟为人质。当时酒店员工为保护客人所表现出的无畏勇气和职业精神赢得了全世界的尊重。当我们向拉丹·塔塔提及此事时,他把这些全部归功于员工自身,他说没有人命令他们那么做,都是员工个人做出的选择,他对他们表示敬佩。

拉丹·塔塔退休后把主要精力投入慈善,特别专注于教育、公共卫生,以及印度国家发展和国际竞争的战略研究。他跟我们见面的一个多小时,主要在谈慈善事业和企业的社会责任。

拉丹·塔塔目前仍担任塔塔两大基金会的主席。塔塔之子(Tata Sons)是塔塔系公司的最高控股公司,其约三分之二的股权都属于100年前成立的塔塔家族慈善信托基金,塔塔集团利润的相当比例投入慈善。

塔塔集团富可敌国,但是塔塔家族没有人登上富豪榜,他们将私人财富捐给了塔塔基金会用于教育和医疗等慈善事业。

无论是坐拥亚洲第一豪宅的印度首富穆克什·安巴尼,还是从未将巨额财富归为己有的拉丹·塔塔,他们都用自己的方式,创造了超出个人财富的不可计量的社会价值。向他们致敬!

(注:本文所有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均不代表凤凰网国际智库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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