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来西亚的权力游戏

2020年03月22日 11:42:11
来源:虎嗅网

文章来源:虎嗅网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血钻故事(ID:xuezuangushi),作者:六级风

愤怒的医生

1969年5月13日,一位20岁的马来人大学生被学长邀请参加一个聚会,他以为像往常一样可以得到食物或钱,于是欣然答应。学长骑摩托车带他来到雪州大臣拿督哈伦的住处,当时院子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有人给他发了印有“没有上帝,只有真主”的红色布条,让他戴在头上。

现场的气氛诡异而神秘,男学生隐约有种不详的预感,但是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他想离开,对方冷冷地警告说:“如果你回去,我就砍你。”男学生发现对方身上带着一把巴冷刀,他不敢说话。

在哈伦家的院子里,男学生也发现了篱笆里藏着很多武器。有人让他喝下一种“经过祈祷的水”,说可以让他变得勇猛。事实上,水是从附近的脏乎乎的水池里弄来的,不仅没让他变得勇猛,反而闹起了肚子。随后,男学生跟着这些人冲到街上,看见他们杀死了街边两个看热闹的印度人,紧接着,这些人与街上的华人、印度人发生了激烈冲突。

这场冲突持续了半个月,事后,根据官方的统计,冲突导致196人死亡,439人受伤。

这场冲突的起因,是大马的第3届大选。

513事件发生后的街头

大马是一个多种族的国家,根据1969年的统计,拥有1000万人口的大马,其中马来人占53% ,华人占37% ,印度人占10%。各族为了维护本族的利益,各自成立政党。马来人成立了马来民族统一机构(简称巫统),华人成立了马华公会(简称马华),印度人成立了印度人国大党(简称国大党)。

在英国殖民统治时期,三党为了争取大马的国家独立,联合起来组成了党政联盟。1955年选举胜利后,三党共同分享胜利的果实。1969年,在野党势力崛起,在大选中以50.9%的得票率首次击败联盟党,虽然在野党没能取得执政权,但是对联盟党是一次极大的打击。此时的马来人感到身处危机,便与在街头庆祝的支持在野党的民众发生流血冲突。

5月15日,最高元首宣布国家进入“紧急状态”。并成立了国家行动委员会,副总理阿都拉萨为主要负责人。此时,被称为大马“国父”的总理东姑阿都拉曼的权力已经被架空,阿都拉萨亲自调集军警维持秩序,这些人全都是马来人。

几天后,一位来自吉打州的愤怒医生跟东姑阿都拉曼硬刚,写了一封公开信,批评东姑治国失策,才导致513惨剧的发生,并敦促其下台。此人名叫马哈蒂尔。

马哈蒂尔在高中时就迷上了政治,为了从政,他在1946年巫统刚成立时就成了第一批党员。年底,马哈蒂尔通过了剑桥大学的选拔考试,本想去学习法律,却因为家里无法承担高昂的学费而作罢。随后,他进入新加坡爱德华七世医科大学读书。

学医很枯燥,不过很快马哈蒂尔就找到了乐趣——谈恋爱。一位来自吉隆坡的漂亮姑娘哈斯玛引起了马哈蒂尔的注意,哈斯玛出身于吉隆坡的名门望族,也很欣赏马哈蒂尔的学识和政治理念。贫穷的出身并没有成为他们相爱的阻碍,尽管这门亲事遭到了哈斯玛父母的反对,但他们还是在1956年喜结连理。

毕业后,马哈蒂尔成为创业者,和朋友开了一家诊所。由于马哈蒂尔医德优良、服务好,不仅马来人,就连华人、印度人也对他非常信任,使他获得了巨大的声誉,后来他从政后,很多人也喜欢亲切地称他为马哈蒂尔医生。

在其父亲看来,如果马哈蒂尔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做一辈子医生,凭着当时的声望过上不愁吃穿的好日子,也是不错的选择。但是,一心想踏入政界的马哈蒂尔却非常苦闷,对于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祖国,自己有劲儿却使不上。1964年,马哈蒂尔不顾家人的反对,参加哥打士打南区国会议席选举,成功当选为国会议员。次年,成为巫统最高理事会理事。从此,马哈蒂尔走上了权力斗争的不归路。

此时的马哈蒂尔斗志昂扬,准备在政界大施拳脚,以为未来大好,却因为自己的爆脾气引火烧身,直接把他打回原形。

1969年,马哈蒂尔在哥打士打国会竞选中意外失败,加上同年发生的513事件,让马哈蒂尔非常愤怒,尤其是对东姑阿都拉曼温和的治国之策心生抱怨,于是便有了敦促东姑下台的公开信。

东姑阿都拉曼虽然性情温和,但自己好歹是“一国之父”,怎么能容得下一个籍籍无名的国会议员如此责难?愤怒之下,东姑开除了马哈蒂尔的党籍,将其逐出巫统。

马哈蒂尔所著的《马来人的困境》一书

遭此劫难,马哈蒂尔不得不回到家乡继续行医。不过,他当然不会甘心,琢磨大半年,在第二年写了一本名为《马来人的困境》的书。书中,他毫不客气地批评马来人不思进取,并阐释马来民族积弱不振的各种原因。出版后,批评如潮,政府马上把此书列为禁书。1969年9月23日,东姑阿都拉曼也出版了一本书——《5月13日前后》,首印20万册,甫一上市便被抢购一空,成为畅销书。

在野党势力崛起,令马来人心生畏惧。在野党虽然没能赢得执政权,但也让执政联盟心惊胆寒。

对于多种族的国家,利用种族矛盾来达到政治目的,是政客惯用的手段。导致513事件的发生,与以阿都拉萨为首的激进派脱不了干系。

1971年9月,东姑阿都拉曼迫于压力辞去总理职位,副总理阿都拉萨顺理成章继任为第二任总理。阿都拉萨为了扩大联盟的势力,向在野党抛出橄榄枝,并成功收编数个在野党,组成了更大的党政联盟,更名为“国民阵线”(简称国阵)。

《马来人的困境》虽然被政府列为禁书,但是却受到马来青年的热捧。就在马哈蒂尔在家乡郁闷的时候,有一位年轻的热心读者特意前往吉打州拜访马哈蒂尔,他叫安瓦尔。30多年后,当安瓦尔提起这次拜访,自称为“伟大的会晤”。

亲密战友

安瓦尔比马哈蒂尔小22岁,出生于政治世家,其父母、哥哥都是巫统成员。

安瓦尔在大学时就才华显露,被选为伊斯兰学生会主席。1971年,安瓦尔又成立了伊斯兰教青年运动组织。513事件发生后,安瓦尔成了马哈蒂尔的迷弟,极度认同马的理念。尤其是马哈蒂尔所著的《马来人的困境》,成了他进行伊斯兰斗争的指导思想。虽为禁书,但安瓦尔仍然在私下宣传,成为当权者眼中的“叛逆者”。

安瓦尔的父亲与阿都拉萨是老朋友,他非常赏识安瓦尔,想拉他加入巫统,但是却被年轻气盛的安瓦尔拒绝。阿都拉萨虽然感到惋惜,但还是派他代表大马参加联合国的“国际青年研讨会”,让他长长见识。

1972年,安瓦尔成为马来西亚青年理事会主席。

安瓦尔为了给被迫离校的青年提供一个就学的机会,联合了一批志同道合的青年投身教育,培养了一大批学子,从而成了青年学子的偶像,有的人后来成了安瓦尔忠实的支持者。1974年,安瓦尔又担任大马伊斯兰教青年阵线主席,主张为穆斯林争取利益。与马哈蒂尔相比,安瓦尔更激进,曾因为参加反饥饿大游行,还被阿都拉萨关了两年。

阿都拉萨很佩服马哈蒂尔的胆识,便于1972年将马哈蒂尔召回巫统,并委任为上议院议员。

1981年,在第三任总理胡先翁的提携下,马哈蒂尔成为副总理。这时,他想起了当年的迷弟安瓦尔,便把安瓦尔收入麾下。从此,安瓦尔平步青云,接连高升,1986年出任教育部长,成为马哈蒂尔的亲密战友。

1987年,巫统发生内斗。以东姑拉沙里、巴达维、纳吉布等人组成的巫统B队挑战马哈蒂尔的A队,安瓦尔力挺马哈蒂尔。B队本来有赢的机会,但是在关键时刻,纳吉布突然倒戈,使A队以43票的微弱优势胜出。马哈蒂尔胜利后,迅速清除党内异己,惹怒了B队,12位巫统党员跑到最高法院告状,称巫统代表大会程序违法,因为巫统少数基层没注册就猴急地参加选举,违反了社团注册法令。最高法院作出了荒唐的判决,先是宣布第38届巫统大会选举无效,接着判决巫统为非法组织。执政党被判为非法组织,世上罕见。而控诉巫统为非法组织的主要策划人,是后来马哈蒂尔亲自指定的接班人巴达维。

马哈蒂尔见招拆招,又注册了一个“新巫统”(1997年恢复旧名),自己是一号会员,妻子哈斯玛是二号会员,安瓦尔是四号会员。B队知道后,赶紧也提交了“新巫统”的注册申请,但还是比A队晚了三天,被注册局拒绝。郁闷的东姑拉沙里走投无路,手下小弟也被马哈蒂尔排挤,只好退而求其次,注册了46精神党。在1990年的大选中,46精神党联合伊斯兰党和民主行动党组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再次挑战国阵,结果惨败(1996年,巫统50周年党庆时,46精神党回归巫统)。

1990年,安瓦尔竞选巫统副主席,得票率第一。1993年巫统党选,署理主席成了众人眼中的香饽饽。

马哈蒂尔曾提醒安瓦尔,不要参加竞选。言外之意,要让他忍耐,不要心急。因为,根据大马的惯例,署理主席将担任副总理。作为马哈蒂尔的心腹,安瓦尔自然明白老马的意思。一开始,他表现得并不积极。但是,他的支持者却猴急,鼓动安瓦尔参选。

事实上,自从1990年成为得票率最高的副主席后,安瓦尔就有点儿膨胀了。于是,安瓦尔不顾老马的提醒,与纳吉布、慕尤丁等人组成“宏愿队伍”,在安瓦尔的带领下,这些少壮派阵营出师大捷。1993年底,安瓦尔升任署理主席、副总理,纳吉布、慕尤丁等出任副主席。

这时候,虽然马哈蒂尔仍然是老大,但是,安瓦尔羽翼已丰,对老马产生了直接威胁,这是老马最不愿意看到的。还有纳吉布、慕尤丁也不是省油的灯,他们太狂了,以后不知道会搞出什么事情。于是,在1996年的巫统党选中,老马先是拆散了宏愿队伍,把慕尤丁踢出局,提拔曾经是B队的巴达维为副主席。

1997年,安瓦尔登上《时代》周刊封面

1996年的第9届大选中,安瓦尔连任副总理。外界传言,安瓦尔是老马未来的接班人,这让老马坐卧不宁。次年,安瓦尔因为自由政策登上《时代》周刊封面,被称为“亚洲的未来”,这更加触动了老马的权力神经,一场权力斗争即将上演。

决裂

1997年,以索罗斯为首的国际货币投机商,想通过搅乱东南亚金融市场大捞一笔,导致东南亚发生金融危机。

在如何应对危机的问题上,兼任财政部长的安瓦尔与马哈蒂尔产生了严重分歧,闹得极不愉快。安瓦尔采取经济紧缩政策,把钱袋子捂得很紧,导致房贷利率高涨,民怨沸腾。

对于陷困的朋党企业,安瓦尔拒绝用国家的钱救私人企业,这让那些与巫统关系密切的企业蒙受了巨大损失,包括老马儿子的船务公司。同时,由于金融危机的影响,印尼、泰国和韩国相继发生的政权变更,更是给老马敲响了警钟。老马意识到,应该做点儿什么。

1998年的巫统大选时,巫统代表的公文包里突然出现了一本《安瓦尔不能当总理的五十个理由》的书,书中指责安瓦尔叛国,是“同性恋”。根据《马来西亚刑事法典》的规定,非自然的性行为最高可以判20年。作为以伊斯兰教为国教的大马,从道德上来说也是绝对不允许的。用这一招对付安瓦尔,可以说是直击要害。要知道,当年安瓦尔是伊斯兰青年阵线主席,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

事发后,安瓦尔选择报警,警方抓获该书作者。当时,他以为凭自己和老马的关系,老马会很义气地站在他这边。但是,他想错了。9月2日,安瓦尔像往常一样工作,在当晚就听到了坏消息,他被革除副总理和财政部长的职位,并开除党籍。

安瓦尔懵了,太伤心了,说好的亲密战友?说好的义气呢?就这么一下子都没啦!安瓦尔也不是吃素的,老马这是你不仗义在先,别怪我不客气!于是,他立即展开了反攻。

9月20日,安瓦尔在独立广场举行群众集会,参与者达10万人。公开揭发老马贪污、滥权和朋党丑闻,激起了马来群众要求改革的运动,即“烈火莫熄”(Reformasi,即改革)运动,要求老马下台。

老马毫不留情,很快将安瓦尔逮捕。在狱中,安瓦尔被警察总长殴打,出庭时面带熊猫眼。10月5日,安瓦尔眼角带伤的照片登上《时代》周刊封面。而在同一年,马哈蒂尔被《时代》周刊选为1998年亚洲新闻人物,因为在亚洲金融危机爆发时,他第一个站出来指责这是西方投机集团所为。

“姜还是老的辣”

安瓦尔被判入狱6年,而在监狱外的斗争仍然在进行。安瓦尔的妻子阿兹莎代夫从政,她和安瓦尔的迷弟阿兹敏成立了人民公正党。阿兹敏在23岁时就担任安瓦尔的机要秘书,一直是安瓦尔的忠实支持者。不过,无论是安瓦尔,还是阿兹莎,都想不到20年后,阿兹敏会成为他们强有力的对手。

2001年4月14日,安瓦尔被判入狱2周年纪念日,吉隆坡市中心的独立广场上,近2000人聚集在此,喊着“烈火莫熄”的口号,呼吁改革。阿兹莎亲自到场助阵。5月,安瓦尔因患有椎间盘突出症,向政府申请出国治疗,被马哈蒂尔拒绝。

这场斗争,虽然安瓦尔落败,但老马也有不小的损失。于是,他便萌生退意。

退位

2002年5月,大马前锋报集团举办“第四届诗歌朗诵比赛”,马哈蒂尔朗诵了一首《尚未终结的斗争》,因为激动,突然泪流满面。

6月,在巫统全国代表大会上,马哈蒂尔同样用一首诗歌与大家道别,宣布辞去巫统和国阵的一切职务,然后泣不成声。老马的这一突然举动,使在场的2000多名代表懵了,巫统领导赶紧上台劝阻。3天后,经过巫统高层的劝说,马哈蒂尔同意暂不辞职,但是将在2003年10月底,将权力过渡给副总理巴达维。

进入2003年10月初,大马全国上下都开始举行欢送马哈蒂尔的活动,从纪录片、图片展到图书,好不热闹。尤其是政府将老马从政多年的演说集结出版,名为《马哈蒂尔医生百科全书》,全书10册,6500多页。

10月23日,77岁的马哈蒂尔主持任内的最后一次内阁会议。从他1981年就任以来,这是他主持的第883次内阁会议。整个会场气氛凝重,更多的是伤感。

马哈蒂尔先是做了简短的发言,随后,现场一片沉寂,有人默默流泪。当他把权力的拐杖交给巴达维后,故作轻松地说要成为一个“完全没有用的人”和“地地道道的马哈蒂尔医生”,并说不会像李光耀那样,退休后仍然干预政务。

马哈蒂尔“再见有期”

美国前总统布什曾经说过,一个在其政治生涯中曾统治一切的人,能屈居第二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要看巴达维的表现了。对于一个当了22年老大的人,对于继任者最起码有两个要求:一是他能保护自己辛苦多年创下的政治遗产,且能老老实实地维护而不搞破坏;二是能够维护朋党的利益,以及扶持自己的亲信,比如他的儿子慕克力。

巴达维也是官二代,其父是巫统创始人之一。与安瓦尔的张扬和野心相比,巴达维给人的印象更像个老好人,看似没有心计,实则绵里藏针。他一向做事低调而稳重,思想开放,被人称为“好好先生”。在当时的马哈蒂尔眼里,巴达维可能是个比较听话的人。

巴达维上台后不久,就于2004年9月初,释放了在狱中度过6年时光的安瓦尔。2005年9月,安瓦尔要求老马在国家媒体上公开道歉,并赔偿1亿林吉特(约2670万美元)。老马对此表示不屑,声称他非常肯定安瓦尔有同性恋行为。

安瓦尔获释

退休后的马哈蒂尔,表面看起来,他过起了悠闲的日子,除了写书、骑马,还饶有兴趣地跟别人聊起家中后院出现的蚯蚓。但是,他仍然关注着巴达维的一举一动,生怕巴达维做出他不想看到的事。

怕什么来什么。

巴达维不愿意活在马哈蒂尔的阴影下,他有自己的政治主张。就在2006年,巴达维把老马在位时批准的一些重大项目全撤了,这让老马非常光火。老马炮轰巴达维把国家变成了“警察国家”,声称自己“作为一个公民的权利也被剥夺了”,因为他在公开集会批评巴达维时,被警察施压。而讽刺的是,2000年安瓦尔的支持者举行公开集会时,被警方逮捕了50多人。当时,马哈蒂尔声称警方“掌握了证据,示威者可能使用爆炸物”,警方的行动与政治无关。

大马的主流媒体都选择站在巴达维一边,他们全面封杀马哈蒂尔,不给他机会。80多岁的马哈蒂尔便在网上写博客,继续攻击巴达维政府,甚至敦促其下台,对巴达维的讨伐一直持续到2008年。让巴达维想不到的是,这一年,他的对手除马哈蒂尔,又来了一位挑战者,他就是安瓦尔。

战斗仍未结束

2006年6月,安瓦尔从海外归来,很快和伊斯兰党、行动党组成人民联盟(简称民联),来势汹汹,誓要拉巴达维下台。巴达维觉得很委屈,我招你了惹你了,老安啊,你干嘛要跟我对着干?

安瓦尔可不这么认为,凡是挡我做总理的绊脚石,一律清除。

2008年3月,大马举行第12届全国大选,民联直接否决了国阵在国会三分之二多的议席,国阵遭到了执政以来最大的败绩,民联赢得了5个州的执政权,巴达维的政权岌岌可危。初战告捷的安瓦尔趁热打铁,扬言要在9月16日夺取中央政权,前提是吸收足够多的跳槽议员。

经此一役,巴达维带领的国阵损失惨重。更糟糕的是,沙巴进步党突然倒戈,宣布退出国阵。马哈蒂尔再次指责巴达维政权傲慢、控制媒体,感叹选错了接班人。其子慕克力也敦促巴达维立即下台。

为了帮助安瓦尔重返国会,阿兹莎辞去峇东埔国会选区国会议员的职位,在8月26日的国会补选中,安瓦尔顺利赢得峇东埔国会选区补选,重返国会,剑指巴达维。

巴达维面对多方责难,批评马哈蒂尔“滥用政治势力,危害执政党”。马哈蒂尔一怒之下,和妻子退出巫统,声称如果巴达维不下台,他们就永远不会重回巫统。2008年9月25日,焦头烂额的巴达维迫于各方压力,宣布将于2009年3月31日交权,接任者是副总理纳吉布。

2009年4月初,巴达维退位后,马哈蒂尔向纳吉布递交了入党表格,重归巫统。

“还记得我吗?”我叫马哈蒂尔,跟我念一遍

纳吉布也是马哈蒂尔指定的总理,他的父亲阿都拉萨当年对马哈蒂尔有提携之恩,这次也算是对阿都拉萨的回报。阿都拉萨去世后,纳吉布补其父的缺而当选为国会议员,那时他才23岁,成为大马最年轻的国会议员。

与巴达维相比,纳吉布更为老练。在马哈蒂尔眼里,虽然纳吉布并不是他最认同的接班人,但迫于当时的形势,他也只能选择纳吉布。马哈蒂尔在纳吉布身上看到了阿都拉萨的影子,知道纳吉布并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纳吉布上台后,便着手一系列改革,他所倡导的“一个马来西亚、以民为先、以表现为主”的政策,使人民得到了不少实惠,纳吉布在民众中的支持率直线上升。

2012年1月9日,安瓦尔被吉隆坡高等法院宣判无罪。安瓦尔走出法庭,外面已经有数千名支持者聚集。人们高喊着“烈火莫熄”,安瓦尔热情洋溢地发表演说,宣布要在2013年大选中扳倒国阵。

不过,这次的挑战却没有像2008年那么顺利。2013年,民联在全国大选中仅获得89席,虽然挑战失败,但是国阵也损失了7席。不久,民联发生内讧,联盟中的伊斯兰党在吉兰丹州推行《伊斯兰教刑法》,激起人们的强烈反对,导致民联不欢而散。这种结果,正是国阵希望看到的。安瓦尔不得不继续寻求新的伙伴,纳吉布深知老朋友安瓦尔的实力和影响力,如果放任安瓦尔这么搞下去,下届大选国阵说不好会面临多么难堪的局面。

2015年初,安瓦尔再次遭遇危机,政府以“鸡奸罪”将他逮捕,这次被判入狱5年。

安瓦尔再度入狱

不过,纳吉布的日子也不好过,扶他上马的马哈蒂尔也要挑战他。紧随老马后面的是新的联盟,由公正党、行动党和从伊斯兰党分裂出来的诚信党组成的“希望联盟”(简称希盟)。虽然安瓦尔身陷囹吾,但他仍然是公正党的精神领袖。

前有追兵后有堵截,纳吉布将要面临最严峻的挑战。

复仇者联盟

马哈蒂尔并不像退位时说的那样,要做一个无用的人,无论是巴达维,还是纳吉布,都逃不出他喋喋不休的指责。

马哈蒂尔当年指定这两位接班人,除了要他们维护自己的政治遗产,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能扶持慕克力上位。巴达维没能完成他的心愿,纳吉布不仅不听他的摆布,更是逼慕克力辞去了吉打州州务大臣,这让马哈蒂尔的心情很不美丽。再加上亲信慕尤丁被纳吉布撤除副揆,俩人就此翻脸,要干到底。

2016年2月,马哈蒂尔在博客上写文章批评总检察长,说他因惧怕而不敢提控纳吉布。随后,他被警方调查。马哈蒂尔指责警方的无理,开玩笑说如果自己有罪入狱,也许会和安瓦尔在同一间囚房。

2017年,马哈蒂尔、慕尤丁和慕克力在土团党成立仪式上

3月,马哈蒂尔觉得政府已经成了“纳吉党”,已经失去了创党精神,他和妻子再次退出巫统以示抗议。并且放出话,这次退党不会加入新的政党,也不会创立新党,因为他还心系巫统,似乎在向纳吉布传讯息,但是,纳吉布没有理会。马哈蒂尔以退为进,马上和慕克力、慕尤丁组建新的政党——土著团结党(简称土团党),誓要推翻纳吉布。

老马抓住纳吉布的第一个小辫儿就是“一马案”。

“一个马来西亚发展公司”是纳吉布主导设立的国家投资基金,蹊跷的是,在纳吉布个人账户里出现了一笔7亿美元的资金,来源不明。虽然纳吉布极力辩驳这笔钱是要用在大选上,但还是被老马揪住不放,他与60多人签署“倒纳吉布”宣言,其中就有公正党高层阿兹敏。

老马清楚地知道,单凭土团党的力量扳倒纳吉布希望渺茫,必须联合更多的政党一起行动。而这次阿兹敏的出现,就表明老马有意拉笼安瓦尔领导的公正党。在狱中的安瓦尔得知签署宣言的消息后,虽然支持和老马合作,但是也提醒公正党,警惕与马哈蒂尔合作的危险,这个老头子坏得很。

土团党主席慕尤丁知道安瓦尔不会轻易相信老马,于是便放出善意信号,将争取释放安瓦尔列为对抗纳吉布的议程之一。安瓦尔的女儿努鲁依莎趁势在网络发起“释放安瓦尔”的联署网站,呼吁民众联署向政府施压,争取释放安瓦尔。

不过,此时的马哈蒂尔对安瓦尔仍有芥蒂,他认为,就算纳吉布下台,安瓦尔也不适合担任总理,因为他“太老了”。他宁愿支持慕尤丁。

在土团党和希望联盟眉来眼去的时候,纳吉布也没闲着。2016年底的巫统大会上,纳吉布点名批评马哈蒂尔,斥责他“叛党、叛国、叛民族”。

英国政治家切斯特菲尔德说,政治家没有爱憎观念,指导他们行动的不是情感而是利益。

对于政客来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2017年3月,希盟三党一致同意土团党加盟,他们的目标就是要推翻纳吉布。

“复仇者联盟”的组建好了,老马这下有了底气。当然,对于安瓦尔,不管他心里有多么不情愿,但是现在需要安瓦尔的帮助,他得为安瓦尔做点儿什么。2016年9月,安瓦尔因挑战《国家安全理事会法令》而出庭,老马亲自到法庭给安瓦尔打气。这次见面,是他们18年后的首次相遇。当年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冰释前嫌,一个91岁,一个69岁,为了共同的利益,再次走到了一起。

2017年5月,马哈蒂尔和慕尤丁受邀出席公正党代表大会。阿兹莎当众回忆起1998年安瓦尔被送进监狱的情形,哽咽得说不出话。台下,激动的代表举着“安瓦尔第7任总理”的海报欢呼,台上的阿兹莎、阿兹敏也举起了海报。坐在一旁的马哈蒂尔见此情景,举起相机给台下拍照,慕尤丁尴笑着鼓掌。

此时引刻,各怀心事。

“复仇者联盟”在推举替代总理时,产生了严重分歧。土团党推举马哈蒂尔,其他党则推举安瓦尔。看到这种情况,一些“烈火莫熄”的老将表示不能接受,当年发起烈火莫熄运动的目的是推翻老马,而现在却要推举老马为替代总理,他们感叹18年的抗争白干了。安瓦尔强调,希盟的总理人选必须由希盟拍板,不是马哈蒂尔一个人可以决定的。

事实上,支持推举老马为总理的公正党成员另有打算,他们希望通过老马的影响力来协助释放安瓦尔,最好是彻底的释放,比如得到最高元首的特赦,这样他就没有5年内不得从政的限制。

2017年7月,希盟敲定了领导构架,安瓦尔是实权领袖,总裁是马哈蒂尔,署理主席是慕尤丁,副主席是阿兹敏。“复仇者联盟”宣告成立。

“复仇者联盟”

随后,安瓦尔与老马签署协议,支持老马为第7任总理,而自己将要担任第8任总理。同时,希盟宣布“百日新政”,如果入主布城(大马的联邦行政中心),要在100天内废除消费税、全面改革体制、肃贪等计划。当然,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推翻纳吉布,释放安瓦尔。

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此时的联手,他们仿佛又回到了1987年,一起与东姑拉沙里战斗的时候。

暗潮汹涌

2018年大选前,马哈蒂尔拍了一个视频。

他身穿中山装,跟两个孩子解释他斗争的原因。他哭着说,希望能在有生之年纠正过去的错误,重建国家,还人民以自由。两个孩子一脸懵逼。对于曾经提拔总理纳吉布,老马认为这是他“一生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大选在即,纳吉布发表终极演说,如果国阵能赢得大选,只要是26岁以下的大马公民,自2017年开始无需缴纳个人所得税,2017缴的还要给退回去;另外,开斋节期间连续5天,免收过路费。然而,人们对纳吉布的“政治糖果”并不感冒,因为不如人们想象中的那么甜。

2018年5月10日,大选结果出炉,希盟胜选,执政60多年的国阵首次出局。马哈蒂尔再次成为总理,内政部长慕尤丁,经济事务部长阿兹敏。而副总理是安瓦尔的妻子阿兹莎,她是大马历史上首位女总理。有趣的是,大马的总理和副总理首次都是出身医生。

阿兹莎当年是一名眼科医生,曾在政府医院工作达14年。安瓦尔入狱后,阿兹莎才辞职,代夫从政。这么多年,公正党在她的带领下一步步成长壮大,且掌握政权,实属不易。虽然安瓦尔此次未能圆梦,不过,她当选为副总理,也算是给安瓦尔一个很好的交代。

阿兹莎,马来西亚首位女副总理

纳吉布黯然下台,并在12日宣布,辞去巫统党主席和国阵主席。纳吉布还在社交媒体上说,下台太闹心了,要和老婆去国外散散心。很快,大马移民局警告说,已经把你们列为黑名单了,哪儿也别想去了,就在家老实待着吧!

此时的巫统,群龙无首,巫统高层可怜巴巴地想加入希盟,被老马拒绝,声称不能肯定巫统合不合法,想加入希盟?门儿都没有!看来,老马对巫统是恨之入骨。

老马重新上台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释放安瓦尔。5月16日,安瓦尔被最高元首特赦。特赦局在皇宫举行特赦会议,老马亲自出席。恢复自由身的安瓦尔宣布,如果老马交棒,到时候他会在峇东埔请客,大家一起Happy。

安瓦尔迎来了新生,而纳吉布却跌进了黑暗。

安瓦尔获释的同一天晚上,大批警察赶往纳吉布位于吉隆坡大使花园的家里搜查,持续了10多个小时,疲惫的纳吉布只好在斜躺在沙发上睡着了。除了大使花园,警方也突击搜查了纳吉布的其他几栋房子。

纳吉布的家像个“藏宝洞”,仅现金就搜出10亿林吉特(约16亿人民币),其中有一个装有50万林吉特的保险箱,20年都没有打开过,钥匙都找不到了。另外还有284箱名牌包、72包首饰、手表和其他贵重物品。

马哈蒂尔看望住院的安瓦尔

老马和安瓦尔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一起战斗的时候。安瓦尔因椎间盘严重突出入院治疗,老马亲自前去探望。躺在床上的安瓦尔精神焕发,与老马相谈甚欢。不知道老马是否还记得,2001年,安瓦尔也是因为椎间盘突出,申请出国治疗而被老马拒绝。

虽然老马许诺安瓦尔是下一任总理,但是,安瓦尔首先得当选国会议员。尽管安瓦尔嘴上说不会马上重返国会,其支持者却比他还着急,就如同1993年争夺署理主席时一样,安瓦尔被推着往前走。数名国会议员为了支持安瓦尔,表示会给他让位。

很快,安瓦尔就为重返国会做准备。

9月,安瓦尔在森美兰州波德申区与国阵、伊斯兰党候选人角逐,成功击败两个对手,高票当选国会议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安瓦尔对总理的位置好像触手可及,这么多年如同被封印一样,现在突然又有上位的机会,一切显得那么不真实。在老马宣誓就职的时候,安瓦尔忍不住想,那个宣誓的应该是我,而不是马哈蒂尔。不管怎样,现在的安瓦尔深信老马的承诺,将会在一到两年内交棒给他。但是,他却没有料到,随后发生的事情,让他措手不及。

后院起火

2018年9月,公正党改选,署理主席候选人拉菲兹挑战现任阿兹敏。

素有“爆料王”之称的拉菲兹向阿兹敏开炮,说阿兹敏不是安瓦尔的心腹。阿兹敏反击拉菲兹,当他投身“烈火莫熄”运动的时候,拉菲兹还是个两三岁的小孩子。两人的公开斗争,使公正党分为两派。从资历来看,阿兹敏连任当之无愧,拉菲兹虽然心思周密、较有谋略,但仍然逊于阿兹敏。然而,在安瓦尔看来,阿兹敏最近几年影响力直线上升,直逼阿兹莎,在公正党内有点儿功高盖主,这也是他所忌惮的。另外一点,这次阿兹敏在内阁得到老马的重用,无论是安瓦尔,还是其亲信,心里都有点儿不是滋味。

阿兹敏与安瓦尔

11月,公正党党选落幕,阿兹敏大败拉菲兹,继任署理主席。

安瓦尔向二人喊话,输掉的人要接受现实,赢了的人也不要搞事情。会后,拉菲兹与阿兹敏握手言和,而在心里谁也不服。12月底,公正党的中央受委党职名单公布,挑战失败的拉菲兹被委任为副主席,其派系也有多人进入党高层,阿兹敏对安瓦尔的人事安排非常不满,敦促安瓦尔重新检讨。

2019年6月,3个“男男视频”为公正党的内斗火上浇油。

原产业部副部长的机要秘书承认视频的主角是自己,而另一人则是阿兹敏。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阿兹敏怀疑幕后的始作俑者一定是公正党内部的人,安瓦尔认同阿兹敏的怀疑,不过他更相信警方的调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安瓦尔收到了一本《为何安瓦尔不能当总理》手稿,内容都是对安瓦尔的各种诽谤。安瓦尔声称作者向他勒索数百万林吉特,警方将70岁的作者雅哈亚依斯迈抓获,雅哈声称只是想把著作权卖给安瓦尔。

德国作家蒙森在《罗马史》里写道,当两派的权力发生实质的改变以后,政治联盟实已从内部崩溃。

公正党的内斗让阿兹敏很受伤,他甚至力挺老马继续担任总理。7月,慕克力声称,老马两年内交棒给安瓦尔只是建议,不是协议。安瓦尔再次对阿兹敏的男男视频事件表态,如果阿兹敏真的涉及其中,他必须得辞职。阿兹敏阵营立即公开反驳,抨击安瓦尔。

安瓦尔就老马何时交棒问题,与老马展开对决,心急的希盟甚至呼吁老马立即下台。老马不得不承诺将在2020年亚太经合组织峰会后交棒。阿兹敏批评希盟有些人太心急,称“希盟领袖应该专注国家发展,搞清楚优先次序”,并说现在不是最正确的时机。

阿兹敏和老马

面对“逼宫”,老马以退为进,于2020年1月24日突然宣布辞职。

这一招意味着废除了与安瓦尔达成的交棒协议。随即,土团党主席慕尤丁宣布退出希盟,希盟实力瓦解。更让安瓦尔受打击的是阿兹敏,他带领10名国会议员退出公正党,转投土团党。这一通骚操作,安瓦尔损失惨重,已经无法与慕尤丁抗衡,预示着安瓦尔的总理梦的破碎。

1月29日,巫统和伊斯兰党相继表态,支持慕尤丁出任总理。老马和安瓦尔都表示,要向慕尤丁提呈不信任动议,但不知为何,最后却延期了。3月1日,慕尤丁被最高元首任命为总理。几天后,慕尤丁公布内阁名单,土团党获得23个正副部长职位,而随阿兹敏跳槽到土团党的10人均获官职。慕尤丁没有委任副总理,而是设了4个高级部长,其中,阿兹敏榜上有名。

安瓦尔本来指望老马能如期交棒,自己能如愿成为第8任总理,但是,谁能想到,最后却被慕尤丁钻了空子。看来,安瓦尔在峇东埔请客的计划是泡汤了。阿兹敏的出走,也让公正党元气大伤,短时间内可能会处于不利的地位。而对于老马,当了这么多年老大,头一次被小弟玩得团团转,终日打鸟反被鸟啄。

在权力的游戏中,谁也不能保证永远是胜利者,只能保证暂时的胜利。权力的拐杖也不会永远掌握在一个人手里,经常易主才能保证组织常新。

本文作者:六级风,血钻故事研究员,重点研究方向:东南亚、欧洲。

部分参考书目:

1.(英)霍尔,《东南亚:东南亚史》,商务印书馆

2.马燕冰、张学刚、骆永昆,《列国志:马来西亚》(第二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

3.(美)约翰·F·卡迪,《东南亚历史发展》,上海译文出版社

4.(新)尼古拉斯・塔林《剑桥东南亚史》,云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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